《傀*》夏雪伤

20、影噬 她亦回以温

　　不难看出，K他们对这一带很熟悉，可对地形熟悉在敌人数量激增的情况下并不具有多大的优势，不一会儿，我们就被围堵在一个死角里了。
　　面对巨型眼镜蛇，我终于能理解为什么Q说这里是倒转的世界了：现实世界中体积小的生物，如螳螂蜘蛛蚂蚁等等在这里体积都会被放大几百甚至几百万倍，反之，大象狮子等就变得只有小猫小狗般大小，除此之外，我们的敌人还有小丑洋娃娃诸如此类的玩具，它们究竟有没有思想我们无从考究，但有一点很明确的是——我们现在是它们的玩具。
　　墙不太高，只要有人搭把手就能翻过去，但目前而言我们连搭把手的时间都没有，我们六个人挤在直径一米的半圆内，连施展都施展不开。
　　“L你先翻上去，把那两个女孩拉过去，然后是C，我和Q垫后，给你们争取时间。”
　　面对体型如此巨大的怪物，垫后就意味着牺牲，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们几个新人怎么值得他们付出这样的代价。
　　“靠，你干嘛用那么悲壮的眼神看着老子，你以为我们是人民解放军叔叔不怕死啊，我们也不是毫无招架之力的。”
　　K不知从哪里弄出一把菜刀，朝巨型蜘蛛的腿劈过去，Q也凭空捞了几个花瓶扔过去。这是……怎么回事？
　　“这算是怜悯我们一个小小的戏法吧，在这里，凡是你想象的东西都能实体化，但前提是你记得清并接触过那样物品。”我把眼镜娘往上推了一把，又一脚踹开咬着我左腿的小狮子，虽然它只有拳头大小，但牙齿还是蛮锋利的。
　　能实体化当作武器的东西，我记得清的，接触过的……
　　有了！我学着Q的动作往空中一抓，果不其然，一把通体纯黑的长剑被紧紧握在手里，试着挥了两下，果然削铁如泥。
　　“靠，你哪来的神兵器？小姑娘在现实中玩那么危险的东西可不好。”
　　“可现在不是派上用场了么？”我和K换了个位置，只因他的菜刀和我的剑比起来杀伤力实在差太多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些体型巨大的生物没有多少智商，只会单一攻击，移动速度也不怎么样，很快我们就顺利翻过石墙，到达Q所说的安全区域了。
　　经历过几波追杀，不习惯的都应该习惯了，偏偏那两个小姑娘缓不过劲，一遇见什么样子凶残点的就哭得死去活来，甚至昏过去。
　　Q给我说明，这里最高应该只有十八九层左右，这样估计是因为她有一次被甩出了建筑外围，挂回祭台前默默算了一下。每一层都只有一条楼梯能通往上层，而且楼梯的位置每天都在变，他们也根据这个来计算时间。越往上怪物的数量就越多，地形也越来越复杂，他们最高只到达过第十五层，我们现在在第九层。
　　在这个空间里不会感到饥饿，比起器械地挥动武器和持续的惊吓，精神疲惫才是最大的敌人，很多人都是因为彻底绝望了才放弃挣扎，任由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挂回祭台，直至消失。
　　大家的谈话都刻意避开现实中的亲人和朋友，似乎那样就能减轻一些心理压力。大家都在憧憬着出去后怎么怎么样，我却没这样的想法，很奇怪，也不是不想出去，只是不急着出去。外面有谁等着我吗？父母？远在新加坡。朋友？连最后一个都离开我了。不规则能力协会？别开玩笑了。
　　一双长靴踏进视线，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他一手提着步枪，一手举着火把，狠狠地踹了熟睡的K一脚。
　　“起来，上两层打通了，非常召集。”
　　明亮的火把让人安心，正如Q所说的那样，J是神射手，我们在K的带领下一路狂奔，由J来善后，用最短的时间登上了第十二层。
　　集合后一共有二十四人，十五个有战斗力的，以及九个拖后腿的。商量的结果是实行牺牲政策，所有人一起逃出这里是不可能的了，所以，我们要保证至少有一个人能到达顶层，只要有一个人能出去，其他人就能获救。分析手X估计了一下那几个最可能留到最后的人，其中包括我在内。
　　出发前K把我拉到旁边单独谈话，“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我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慕凛月。”
　　“真好听的名字，凛月，我想我是走不到最后的了，一开始就说过的吧，字母中的A到I都已经消失了，我的代号是K，离尽头也不远了……”
　　“你前面还有J呢，不要轻易放弃啊。”我急了，抓住他的双臂。
　　“J那家伙很强大，不会比我先走的……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问题，而是你的问题，你的求生意志太薄弱了，并不是说你很脆弱……怎么说呢？我觉得你会是走到最后的那个人，直觉也好什么都好……你不想出去吗？”
　　“想。”
　　“想想有外面有什么人等着你 ，不要放弃，就算是为了我们也好，不要放弃。”说到最后，他握紧我的双手，已经近乎于哀求。
　　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一番话，但是我很感动，真的。
　　“最后，别太靠近J，我和他相处的时间不短，直觉告诉我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就算是忠告吧，你一定要记住。”
　　我点头。
　　聚集了众人力量的突击很顺利，K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大家都以为他充满了斗志，只有我知道他是在燃烧最后的力量。
　　上到第十七层时，只剩下五个人：J，Q，我和一对双胞胎兄弟。
　　这一层的地形很复杂，迷宫四处都是陷阱，任凭我们怎么找，始终找不到那条通往上层的楼梯。不知是谁误触的装置，打开了水闸，转眼的功夫，水已漫上了膝盖。火把熄灭了，巨型生物和玩具穷追不舍，早已没有了燃烧的斗志，有的只是本能地挪动。终于，我们无路可逃，被逼进了一个死角，在巨型小丑压过来的同时，J执起了我的手，拉着我从缝隙中逃窜。
　　身后的尖叫声消失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我想我从出生到现在不会有哪次比现在更狼狈了，浑身湿透，长发贴着脸颊，皮肤裸露之处均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左边衣袖已经不知在哪时被挂掉了。
　　我心中有很多疑问，最大的疑问莫过于J为什么在最后关头要拉起我的手？我明明是离他最远的一个。又如他为什么要带上我一起逃跑，为什么不自己一个呢？我明明已经连步都走不稳了，只会拖他的后腿……
　　道义？责任？抑或是同情……
　　我已经什么都不能想了，只知道握紧身前那人的手，那只唯一的温暖的手。什么都不剩了，除了信任。
　　终于，K的预言应验了，最后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J竭尽全力把我推送到第十九层后被娃娃吞食了，拦腰截断。
　　他们都猜错了，第十九层是一整个圆形平台，没有楼梯，没有出口，有的只是三百六十度的镜面和头顶透明的可看见星空的穹顶。
　　为什么留到最后的会是我呢？明明外面没有人等着我，明明我是最软弱最无能的一个。
　　一双手突然捧起了我的脸，“很失望是不是？没有出口。”
　　没有诧异没有恐惧，我很平静地看向那个割掉我影子的男人，“你好像很高兴。”
　　“当然，俯视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好不过的事情了，我不介意你让我更高兴一点。”
　　他一挥手，我身下的地板便化成了一滩碧水，由我被发现，逃跑，被割掉影子，再到遇见K他们。莫名的酸楚在胸腔蔓延。
　　“来，我让你再看清一点。”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双眼，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的那一个自己，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奔跑，一个人挥剑，一个人击掌……
　　“由始至终都只有你自己一个人，曾经出现在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由现实中和你有过接触的人再加上你的臆想混合而成的，他们可能这个时候是这个人，另一个时候又是另一个人，他们都是不存在的，都是你幻想出来的。惊喜不？”
　　不可能……
　　“不用我说出答案，你自己是明白的，哪些是你认识的人，哪些是你的臆想。”
　　调戏我的K是金毛，豪迈登场的Q是御妖，劝说我不要放弃的K是默笛，总是说狠话的Q是昭然，撒娇的眼镜娘是小茜……
　　既然都是我的臆想，那就很好解释为什么能走到最后的会是我了。
　　不知何时，男人消失了，偌大的空间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看着镜里的自己，试着哭试着笑，却怎样都改变不了那张冷漠的脸。
　　真孤单呐……
　　我曾经想象过当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会怎样？那时天气正晴，满眼触及的都是柔和美好，耳边是同学们小声谈论的声音……我想象过只剩下我一个人的世界是何其的丑陋和无趣，但现在，世界很美，在我眼里却没有半点色彩。
　　一个人……
　　小时候的我一个人玩一个人闹。
　　一个人……
　　同学们都成群结队，只有我一个人在坐在后排。
　　一个人……
　　跌倒了自己爬起来。
　　你有事吗？
　　没事的。
　　我一个人。
　　……
　　魔法还在吗？
　　我在脑海里勾勒逸凡的模样，却怎么也变不出他来，拥抱金色的有着翅膀的兔子，泪水模糊了视线。
　　冷，真冷……
　　谁来救救我呢？
　　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好不好？
　　我不想自己一个人。
　　不喜欢自己一个人。
　　……
　　那么，所有的瞬间都一一对应上了，那J是谁？此时我想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名字——寒洛。除了他，再没有谁了，可他又是最不可能的。我信任J，却恨透了寒洛。
　　头痛欲裂。
　　我想你出现的话，你会出现吗？
　　指尖刮过印记，鲜血渗出，我感到那里变得灼热起来。
　　“寒洛，你出来——”我竭斯底里地大叫，“带我出去！”
　　你是最强的，所以……求你带我出去。
　　“为什么不早些呼唤我的名字？”他向我步来，而我知道是幻影。
　　“呼唤你的名字你就会出来么？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会的，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乓——”一声巨响，头顶的透明玻璃穹顶碎掉了，有光从外面漏进来。寒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冷的，看着我。
　　这一刻，我居然不觉得他讨厌。他真的来了。
　　不可思议，被流氓按在地上都没有哭的我，此刻竟然哭得抽搐起来。其实现在在我面前的是谁都没有关系，我只是需要一个人，一个只要不是陌生人的人，我就一定会哭出来。就像你去爬山你迷路了你滚下了山头你都没有哭，咬着牙爬起来坚持着往下走，快要到终点了，你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你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止都止不住。
　　他抱起了我，难得的这是我第一次离他那样近却没有挣扎。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纯粹的黑色的发，呆呆地看，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了初见时那个模样。
　　从水底探出头来的少年，黑色眼眸中无星无月，眼底一片幽凉。

　　“喂喂，大家都走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站得起来吗？为什么缩作一团？哪里受伤了吗？”
　　“希，我叫你呢，为什么不理人呢？”
　　“喂喂，希……希希希希希希……”
　　……
　　被唤作希的小男孩终于不耐烦了，“影子，你给我滚回去，我再也不想因为你而被送进医院里了。”
　　“可是，如果我不在了，你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啊，真真正正的一个人了啊。”

　　别人的影子究竟有没有生命呢？希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影子是有生命的。
　　阳光灿烂的午后，身旁的影子突然说话了，这本是件极吓人的事，但希并没有被吓到，相反的，他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影子有生命这件事并和它成为了朋友。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能有人陪自己说说话总是好的，希是这么想的。
　　但有一点他始终弄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影子会是一个女孩子？她有着和他一样的身高，一样的体型，一样的脸庞，但她的的确确是个女孩子。
　　“或许是因为你的内心细腻温柔又脆弱，所以我是女孩子咯，再说，也没有谁规定影子的性别非得和自己相同的啊。”每一次，晓都这么对他解释。
　　晓，是日光的意思，是他给她起的名字。有日光的地方必定有影子，希望晓能永远陪着自己身边，这是希内心一个小小的贪婪的愿望。
　　晓和希的性格相差甚远，希在人群中是块白豆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而晓则很刚烈，喜欢整天喋喋不休。这造成的直接后果是晓和希经常吵架，晓怎么也不能理解希为什么被误会了被欺负了也还是什么也不说，任人鱼肉。
　　时间是最好的证明，并且能抹平一切伤疤，这是希常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做人的准则。
　　晓只是希的影子，所以她也只能耍耍嘴皮子，行为上无条件服从希的决定。但这种不可逆的主从关系在晓得知希患了重病时被打破了，她怎么也不能相信一向心地善良的希的生命还没开始绽放就要开始倒计时。
　　什么时间是最好的证明，时间能抹平一切伤疤都是屁话！如果那个等待的人已经没有时间了呢？是的时间能抚慰心灵能抹平一切伤疤，但是伤口愈合了结痂了还是存在的呀，你痛过了，它就一辈子都存在，根本不可能被抹掉。
　　希已经千疮百孔了，为什么还要夺走他的生命呢？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他关了希的一扇门，还要再关他的一扇窗。
　　要报复，要向所有伤害过希的人报复！让你们尝尝被伤害的痛苦！
　　晓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她摆脱了希的束缚，扮演起希的双胞胎妹妹的角色，游走于人群之中，疯狂地开展她精心策划的报复游戏。
　　纸始终包不住火，那就让那些误入的人也一起来好了，反正你们也一定干过伤害别人的事，你们一样该死。
　　我善良的小白兔般脆弱的希要死了，那你们就一起来陪葬好了。
　　希，不用害怕，我会陪你一起，直到世界终结。

　　“……失掉影子的人不会死，但会慢慢变得悲观消极……还有……”御妖边说被往砖头书上写什么，不一会儿，书面亮起一个法阵，一个暗蓝色锦盒掉落御妖手里。
　　“谢谢你为我们提供情报，期待我们的下一次合作，唧——”
　　锦盒中是一枚夺目的蓝宝石，御妖满眼星星地捧着傻笑，“金毛，金毛，快掐掐我，我不是做梦吧，蓝宝石啊，是蓝宝石啊。地鼠的主人到底是谁啊，出手好阔绰。”
　　“合上合上，别在灯光下乱晃，太刺眼了。”
　　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真好。

　　不要再玩互踩影子的游戏，不要再以为背着别人做鬼脸不会被发现，不要再在别人身后偷偷说别人的坏话……因为这些，影子都知道。

　　翌日，我向御妖询问了能见到镜中自己的方法。
　　夜半，我跪在镜前，身旁点着十二根蜡烛，念诵古老的听不懂的咒语，左手覆盖下镜面开始泛起点点涟漪。
　　我对她微笑，“你好，我是慕凛月。”
　　她亦回以温婉的笑，“你好，我是慕凛月，另一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