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夏雪伤

18、弃 我仍在奔跑

　　或许是受了惊吓的缘故，我睡得并不安稳，那几个黑衣男人的面孔在梦里反复出现，我挣扎着醒过来，又不得不强迫自己睡过去，如此往复几遍，睡意全无，心情也愈加烦躁。
　　五点过一刻，窗外的天空已泛起了鱼肚白，但仍旧是灰蒙蒙的一片。“叮”一声，手机屏幕亮了，显示一条新进的信息，是默笛。
　　“你回到家了吗？”
　　“嗯，在睡，我没事了。”觉得仅仅一句话似乎太不负责任，我又补充“半路有好心人救了我，回家一觉睡到现在，忘了回你电话，很抱歉”，听着像借口，又删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没事，就是有点头痛，休息一下就好。”
　　按下发送键，突然又觉得这个时间点收到信息很不对劲，可信息已经收不回来了，我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在哪里？”
　　一秒之隔，新信息飞进来，“开开灯如何？”
　　我愣了愣，默笛并不知道我搬了出去，怎么办？
　　“叮”一声，屏幕又亮了，我点开，倒吸了一口凉气。
　　“或者说，下来如何？”
　　猛地拉开窗帘，灰色混凝土上此刻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儿，与我视线对接，眼底一片冰凉。几秒后，她扭头拼命跑开。
　　顾不上鞋子，我飞奔下楼追上去，却发现默笛根本没有走远，站在十字路口望着我。
　　她在等我。
　　离得这么近，我才发现她的左脸肿着，眼眶红红的，双马尾也有几分凌乱。
　　她站在那里，仅仅是看着我，不说话。
　　她在等我向她解释。
　　可我该解释什么？怎样解释？默笛能找到这里，自是知道了一些，她看到了哪一部分，又缺少了哪一部分，我该跳过哪一部分，又该补充哪一部分？寒洛家门口不会写明某某宅，所以她并不会知道屋主是谁。但无论如何，都证实了一点。
　　我骗了她。
　　五步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的远，默笛，什么时候我离你已经那么远了呢？
　　开不了口。
　　她向我扬起手掌。
　　十指张开，又一根根缓慢地合起来。这是我们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一个逼朋友说出真心话或秘密的游戏，意思是——你再不说，等我数完十个手指，就再也不理你了。
　　七……
　　六……
　　五……
　　四……
　　默笛的泪水涌了出来。
　　有什么哽着喉咙，可我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
　　三……
　　二……
　　她故意留着最后一根手指。
　　最后的机会。
　　我闭上双眼，就这样吧，我们的友谊，就到这里吧，不能再把你牵扯进我的世界了，你是个好女孩，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就该过普通人的生活。
　　原谅我，什么都不对你说。
　　再次睁眼，十字路口空无一人，只有一小包东西静静地躺在地上，默笛随身携带的小熊创可贴。我抚上脸颊，左眼角的下方有一条小小的划痕。
　　眼底一片湿意。
　　默笛，对不起。

　　“零，你怎么蹲在路中央？是察觉到我来了来迎接我吗？看来昨天的训练还是有点成效的，灵力长进了？”御妖扯我的手臂，“走，我们今天去晨练，你姐姐我今天可是有使不完的劲。”
　　我强打精神，“不是请假一个星期吗？轻雪没事了？”
　　“青纹突然改变主意了，把她给轰了，某人现在正怒火中烧呢。”语毕，金毛识相地往左侧挪了一步，可还是被御妖狠狠踹了一脚。
　　“晨练就晨练吧，去哪里？”什么都无所谓了，我正好需要发泄一下。

　　御妖往我腰上围上硬夹腰封时我很是不解，直到她忽然后退，一脚把我踹飞我才明白过来，她是来真的。
　　“昨晚的事情我很抱歉，可我不会道歉，更不会同情弱者。不要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问题归根到底还是你太弱了，昨天是流氓，说不定明天就是灵能力者了，遇上他们，你有招架之力吗？连塞人家牙缝都不够，有十条命的都不够你死。”
　　“我没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
　　“死丫头，还顶嘴……”
　　“喂喂，冷静点，新人需要慢慢调教嘛。”金毛稳了稳她的胳膊。
　　“慢慢？没有人会等你变强之后才来动手的，零和我们不同，在这之前一直生活在幸福的世界里，看不见现实的残酷。”
　　“我知道你很担心轻雪和青纹，也知道你很生气，但麻烦你不要迁怒于我。说我和你们是一样的是你们，说我和你们不一样的也是你们，是的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并且至今也没认为自己有什么不一样，十六年来一直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是我的错吗？拜托你在说话之前先整理好自己的逻辑，我不是你们的扯线木偶。”
　　“胆挺大的嘛，好久没有人骂过我了。”
　　“你是会长，谁敢骂你啊。”金毛小声叽咕。
　　御妖眉目上挑，顿时生出一股妖媚来，非但不生气，还渐露笑意，“这样才对嘛，别一副死气沉沉相，在你看不见的未来，注定还要丢失很多东西，终究是人，是无法真正麻木的，那就把自己变强吧，□□和灵魂都是，只有足够强大，你才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
　　她说的是默笛吗？真是什么都逃不过她的法眼。说得默笛和我好像已经生离死别的女同一样，不过……
　　“谢谢你。”
　　御妖明显受了惊吓，面部表情比听到我骂她还要夸张，她转向金毛，“我没听错吧，我好像没说什么矫情的鼓励师妹之类的话吧。”
　　金毛微笑，“放心，你没有，你只是踢了她一脚而已。”
　　“我为刚才那一脚道歉，那的确是无意义的发泄，但接下来我就要来真的了，以半个篮球场为场地，我会持续不断地攻击你，没有武器，你只可以通过闪躲来避开危险，当然，你可以跑，我完全不介意陪你玩老鹰捉小鸡，但前提是，你要有自信跑得过我这个女子八百米冠军。别说我欺负你，我穿高跟鞋上阵，七厘米，绝对公平。”
　　“理由，目的。”我本能地缩了缩，从御妖如炬的目光我读懂了自己就是一肉靶子。
　　“锻炼你的反应能力和敏捷度，同时也测试你的体能和灵活性。”
　　“时间？我总不可能一直被你追着打吧。”
　　“一分半钟一轮，你倒地我们就暂停一次，至于被追着打这个问题……也不一定啊，你也可以攻击我，放心，师姐不生气。”
　　什么见鬼的义气，对着御妖飞扬的眉毛，我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身上一共七处地方裹有保护物，御妖也只会攻击这些地方，刚开始计时我就被一拳打翻在地，即使腰封已卸去不少冲击力，腹部还是闷闷地痛。明明做好了准备，被一拳结果还是很不爽。
　　御妖拉起我，“没事吧？速度这种东西，习惯了就好。”
　　“你确定你没有开外挂？”我指的是她有没有用灵力。
　　“没有，对付你还需要灵力么？不需要的。”
　　接下来我还是免不了挨打，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竟逐渐适应了她的速度，慢慢能看清她出手的轨迹。好不容易躲过一记左勾拳，我一偏身，接下她的右掌，御妖睫毛颤了颤，不知是惊讶还是赞许，随即又一脚把我扫翻在地。
　　“别得意忘形啊师妹。”
　　或许人类真的是处于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快速进步，第二轮过后，我已经能灵活闪避御妖的攻击了，当然，这和御妖体力下降不无关系。
　　御妖大概是有点累了，把拳头换成了腿，横空一扫无比凌厉，彼此离得太近，我只得把上半身拼命后仰，在失去平衡之前以手点地，一个旋步从空隙跳开，顺带还扫了御妖的膝盖，一石二鸟。
　　太快了，完全看不清，一秒之内，形势逆转，御妖矮下去的身体已直了起来，换成我失去平衡往后倒去，怎么回事？
　　领带被扯紧，阻止我继续下跌，御妖挽了一把我的腰，“你学过跳舞？”
　　“学过。”我如实回答，“很小的时候。”
　　“什么舞？”
　　“古代舞。”
　　“废话我当然知道是古代舞，难道还探戈不成？我问的是什么舞步。”
　　我顿时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回答，先不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可能按着一整套舞步来闪躲吧，我又不是古代的武林高手，再说，我只在五岁前学过舞，会什么步法也不可能记得了。
　　“那音律呢？”
　　“会弹钢琴。”
　　御妖扯紧我的领带，眼神很是凶狠，“你这死丫头怎么不早说，浪费我精力，我们换个训练方式。”

　　不得不说金毛掐时间真的很精准，我换好衣服从体育馆出来时刚好打第一遍预备铃，回到课室刚好上课。塞尔菲斯不像普通学校那样设有早读课，取而代之的是早自习，睡醒或未睡醒的同学都专注于自己的课本，偶尔传来几句小声的讨论。讲台上一个短发女生正奋力跳起擦黑板，因为个子太矮怎么也够不着最上面。
　　说来奇怪，这个女生从来都只在阴天或下雨天来上课，晚自习也一向缺席。由于塞尔菲斯宽松的教学方式，同学之间的感情比较淡，班级里都是以小团体的方式来划分交往范围，我转学来这里已经一段时间了，也没见过她和谁在一起，总是独来独往。如果她是一个性格阴暗的人还比较好理解，但偏偏不是，微卷的头发衬着娃娃脸很是可爱，还是班长，开班会还是交代作业任务都爽朗大方，偶尔会和身边的同学开开玩笑，似乎和谁都亲近，实则和谁都不亲近。她身上存在着一种微妙的违和感，这大概是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原因。
　　“慕凛月同学，你好像很有空。”
　　不是责怪，而是询问，矮个子女生在我走神的片刻已走到我的面前，手上捧着的纸张都快堆到下巴了。
　　“要帮忙？”我这时才注意到左右几个座位已经空了，几个同学拿着厚厚的一叠纸走出门口。
　　“嗯，可能会耽误你的自习时间，但我现在真的很需要帮手。”她抱歉地笑笑，抿着唇。
　　“没问题，要送去哪里？”
　　“谢谢，这些是要送去高二级的，在五楼，每一份文件左上角都有名字和班级，真的很谢谢你。”
　　“都是同学，就不要老是谢来谢去的了。”
　　我边走边翻看手上的十五份文件，翻到第十份时，手指僵了僵，上面写着寒洛的名字。答应了别人就不好推托，我径直往五楼走去，却不自觉地把寒洛那一份抽出来垫到了底下。
　　前半部分过程还算顺利，因为大家都在上早自习，询问起来很方便，但送到第十三份时就不那么幸运了，下课铃声刚好响起，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好不容易找到了第十四个人，我深呼吸一口气，拉住了一个刚走出门口的师兄：“可以请你叫这位同学出来吗？”
　　“寒洛？刚刚出去了呀，你看，那个……走廊上第三个窗口边的那个……现在走往第四个窗口了。”
　　“谢谢。”
　　我奔跑在挤满了人的走廊上，其实在师兄指出大概方向时我已经发现了他，有些人，总是一眼就能辨别出来。与众不同？我想不是，或许真如金毛所说的那样，彼此相近的人总是会互相吸引。
　　真奇怪，为什么就相隔那么一段距离，就是追不上呢？身边学生的谈话声为什么低下去了？斑驳的光和影，交织的发丝与空气，视线里越来越密集的裙摆、衣角和皮鞋，走廊里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呢？
　　好多人，好多人……
　　我仍在奔跑，时间却像被慢镜拖长了数十倍，身边有好多人，却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声音，为什么都对着我笑呢？可不可以让开？别挤过来？
　　好安静，为什么只有我喘气的声音？
　　“寒洛？”
　　我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臂，被巨大的惯性强行转过来，他皱了皱眉。
　　“你……”
　　可我未能说完想说的话，也未能把那份文件交到他手上，伴随着空中翻飞的白色纸片的是我重重的落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