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人相忆》晏妩

6、第二章 三年之痛（2）

　　华缙半天没有任何动作，秋迷渐渐地失了耐心：“你找我上来干什么？”

　　又过了半晌，华缙才终于慢条斯理地淡声道：“说一说，这回强逞英雄感觉怎么样。”头也没有抬，语气也很平淡。

　　秋迷勾了勾唇角，视线移向面东的紫晶窗，此时哪里正折射着天空中绚丽的彤色。

　　“不管怎么样，我该多谢你刚才顺手救了我。不过说实话华缙，你应该知道，比起让你救，我宁愿死了。”

　　她语气明明轻飘飘的，半点语气也没落在上面，但华缙原本执笔徐行的手却倏然顿住。

　　隔了一会儿后他继续落笔，可是大约只写了不到两个字，他就又放下笔，然后终于抬起头来。

　　“这三年我们见面不多，你一直这么恨我。”

　　秋迷冷冷看过去，不管隔多久没见这个人都是这么副样子。入鬓的眉，深邃的眼，挺直的鼻，凉薄的唇。一件黑色的不明材质功能的衬衫，袖口处有颜色低调却莫名华贵的六边暗纹。本该是百事缠身的人，却有那个时间将自己每一个细节都打理的完美无比。再加上那么一张毫无破绽的脸容，乍看淡然漫不经心，却每一分寸都是精雕细刻浸透了风仪。

　　这副云城众口相传的绝好样貌，每回落在秋迷眼里却只是平常。她的终端和私人空间都有着层层的保护，稳固无匹。在她的云端记忆库中，从十四岁那年在山海第一次遇见叶述起，天底下就再没什么男人能够让她有半点动心。即使华缙长成这么一幅贻害无穷的样貌，虽能惹下如范爱华那样的人的痴心，却办分不能撩动她的。

　　此时他姿态闲散地坐在那里，双腿闲放双手交叠至于前方的桌上。隔着几步的距离，他正定定凝视她，目光温和，比刚才对着范爱华时多了不知多少暖意。

　　秋迷面无表情帝看着他：“范爱华所做的都是为你，如果你惩治她是因为我，其实大可不必。”

　　华缙扫她一眼：“你是来替她求情的？”

　　秋迷觉得好笑：“我脑子没病。”

　　她笑如锋刀，可华缙却仿佛被她这副模样取悦，只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

　　秋迷心里厌烦，耐心耗尽转身想走的时候，他却又淡淡出声：“站住。”

　　秋迷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冷冷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华缙叹了口气，拿她完全没办法了一样：“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给我好脸色？”

　　秋迷嘲讽笑道：“ 相见真如不见，听没听过？”

　　华缙眸一眯，声音却还柔和，道：“有情还似无情，听没听过？”

　　秋迷骤然转过身面对她，脸上一时寒意浓盛。

　　又过了会儿还是华缙先开口：“我刚刚才救过你，你好歹隔些时候再摆这张脸给我看。”

　　秋迷冷笑道：“我没求你救我。”

　　秋迷这些年耻于和他打交道，更耻于欠他人情，每回被他所救，都会做一件事相偿。她之所以会来到弥雾联合，也是半年前在一次事件中，不慎又蒙他搭救的缘故。

　　有这样的渊薮，秋迷暗恨了一会儿，嫌恶道：“说吧，这回我又要怎么消掉？”

　　此时华缙已经又拿起笔批改公文，闻言抬头淡扫了她一眼：“你不会同意。”

　　秋迷拧紧了眉头：“你说不说？”

　　“还是那四个字，以身相许。”

　　秋迷丽瞳一眯，冷冷回绝：“还是那四个字，我不愿意。”

　　谈到这个程度基本就算是崩了，这三年这样的情景已经有了好几次。秋迷说的一次比一次顺畅，华缙的反应也一次比一次平淡。

　　“那就没什么了，我暂时也没有别的要让你做，什么时候想到了再告诉你。”

　　就像此时他已经又拿起笔开始批改公文，已是逐客的意思。

　　秋迷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等在下面的灵抒，她神情急切，一见秋迷下来立刻凑上来，连声道：“怎么样阿迷？华老大和你说什么了？”

　　秋迷回给她一个轻松的神情：“没什么，你放心。”她有些疲惫，说完就想离开。

　　灵抒却拽住她：“阿迷，你今天必须要和我讲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秋迷回身，见灵抒难得的认真神色，心里清楚再搪塞她恐怕过不去。

　　云城风景奇旷，先天后天的绝景随处可见。在这些美丽风景相伴的地方，有许多空中花园。秋迷有闲暇的时候，经常会来这些地方消遣散心，其中有个叫【青朱白玄】的，在云城西边一条瀑布边，大虽不大，幻景却做得很漂亮，最难得的是里面的幻景是随着原生四季的变幻而变幻的。

　　玄双纪虽然也有四季，但这个时代科技已发展到这地步，四季更迭早已不能像历史上一样对人造成什么影响，无论外界的气候是什么样子，每个人也都能凭借自己的终端将自己所在的环境调试成自己喜欢的温度和湿度。而自然的春夏秋冬，却只能留存在这小小花园的一隅，供有心人偶尔凭吊怀古。

　　原该是是秋季，青朱白玄的主题亦是以白秋为主。宾客一人一间悬空的阁楼，小阁四周那水晶珠帘隔起，帘外细雨潺潺，帘内弥漫着各种秋日糕点的清香。桌案上摆放着石榴糕，蟹黄膏，菊英素等精致高点，都是由从原材料中提出的营养素和味道素精炼而凝聚而成。

　　灵抒喜欢美食，如果是平时对着这些早就淡定不能，但今天她心情不是很好，口味便也因之受了影响。

　　一杯茶饮尽，灵抒抬起头，看着对面半倚在软榻里欣赏雨景的秋迷道：“你和华老大到底是怎么回事？山海和弥雾几百年都没有什么往来，他又为什么非把你拘到弥雾来？他为什么说你这几年一直在恨他？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恩怨怨啊？”

　　秋迷指尖扣着青瓷杯沿，闻言收回看向窗外雨的视线，抬眼看她：“我真没想到你有这么大胆，连华缙和人的谈话都敢探听。”

　　灵抒耷拉下脑袋，道：“你别教训我了，我答应你之后再不会这样，只要你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诉我。”

　　秋迷淡淡道：“你想知道什么？”

　　灵抒皱眉道：“你和华老大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虽然还没谈过恋爱，但你不会以为我看不出你们之间有猫腻吧！你应该知道的，我从小就把华老大看作我的偶像。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发生过什么，但这里面可以绝对是有什么误会呀！”

　　毕竟自己身在事外，说到这灵抒也不免不确定起来，说到这里加了一句，“反正我是这样想的。”

　　秋迷摇头道：“你怎么想都无所谓，我不想你卷到这事里来。我和华缙之间的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本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灵抒看着她冰凉的笑容，终究按捺不住地低声道：“你们的恩怨……是不是和你下午跟我讲过的那个朋友有关？……许维？”

　　秋迷一下子抬起头，灵抒担心她误会，立刻忙不迭地解释道：“你别误会啊！这半年你在我们的云库里翻来覆去地搜，嘿嘿，我的云端痕迹学修的怎么样，你是知道的！”

　　灵抒心里缜密，在998楼一直专门负责机密云迹的探测和清理，秋迷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她，秋迷了然。

　　见秋迷依然看着自己，灵抒吐了吐舌头笑道：“不瞒你说，之前我看你找到那么辛苦，还想要顺手帮帮你的，毕竟你不是我们弥雾的人嘛！对中枢不了解。可我搜了好久，根本就没发现这个人的任何信息。”说着指尖一挥，启动成像仪，几组数据立时浮现在两人之间。

　　“许维，女，如果活着今年该和你一样是22岁，17岁前一直在弥雾联合，专门修习云端防护和杀毒技术，13岁就成为弥雾联合核心技术部EDB和EVP双项目的机密高端人才。身高168cm，体重约46KG，右手中指戴有一枚红玉戒指。五官你没有输入照片，但相关信息值很精确，看数据长得应该很漂亮啊，然后她平时喜欢穿明紫雪青颜色的衣服。这个人18岁前一直被弥雾联合重重保护， 18岁生日后因未知原因离开弥雾，此后下落不明。”

　　灵抒念完屏上的字：“全部信息都在这了，对不对？”

　　见秋迷默认，灵抒才把屏关上：“我用你给的这些信息在库里找了超级久，根本没啊！我想会不会是你搞错了，如果我们弥雾真有过这个人，就算是死了，云端也一定会留下任何数据啊。可我们库里就连这个人的身份认同都没有。”

　　但灵抒随即又苦恼起来：“可我看你找得锲而不舍的，不像是弄错了。所以我想，这个人应该是真的存在过，而且还是一个对你非常重要的人。”灵抒顿了顿，：“于是我偷偷拿了部里的机密权限，在五年前还在核心数据部的几个前辈的私人空间里搜了搜。我猜想如果核心技术部真的有过这个人，信息查不到，跟她有关的记忆总有吧？”

　　秋迷握着茶杯的手放下了，她抬起头看着灵抒。

　　可惜灵抒却摇头道：“没有，什么都没有，根本就没有过这个人。所以阿迷这里面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你哪里搞错了？”

　　帘外雨声淅沥，很久后秋迷才回答，说的话却让灵抒极为意外：“她已经死了，就在三年以前。”

　　“啥？”

　　灵抒只呆了一瞬，看秋迷脸色不像在开玩笑，就垂下头把掌握的信息全整合到一起，很快就得出结论来：“这个许维死在三年前，你们山海出事、叶述失踪也是在三年前，而华老大刚才也说，这三年来每一次见你你对他的恨都是一样的……都是三年，难道三年前发生的这些事里面有什么联系？”

　　秋迷低头望着茶杯中漾着的碧色。

　　灵抒等不及，忙不迭地问：“你和那个许维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到底是什么人？！”

　　秋迷淡淡道：“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当年在山海记忆研究所，因为叶述的关系，我从学院出来就进了那里，而许维是在一年后来的。因为我和她之前在云端曾有过点交往，我就跟叶述说叫他把我和她安排在一起，共同负责一个城中区域的云端记忆维护。”

　　此时秋迷的受端受到某种契机的触动，开始自动下传记忆。三年来，她从来不肯让自己轻易将那段记忆遗忘，但更加不想清清楚楚地去回顾。所以这些年来她看的都是云上关于那段记忆的映射，而非当时完整的场景。

　　随着当年的景象在眼前慢慢清晰，秋迷道：“你应该记得三年前山海突发的那场云瘟疫，瘟疫的源病毒最初就是从我和她负责的那个区域出现的。当时事情很突然，多一秒钟的耽误都有可能造成全城大面积的云瘫痪，更多的人会受到波及。当时许维拼了全力，才暂时压制住了那次瘟疫的扩散。”

　　灵抒听得一怔：“当时你们还不到20岁，修为就这么好厉害啊！”

　　秋迷道：“厉害的是许维。”

　　灵抒睁大了眼：“这怎么说？”

　　秋迷抬头看着她，淡淡道：“把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