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人相忆》晏妩

10、第三章 恩怨由来（3）

　　秋迷上到999楼的时候，碧方的人已经离开了。弥雾的几个高层聚在华缙的办公区域内。此刻哪里并没有设置防障，室内景象一览无余。碧晶窗下的红木桌前，华缙双手交叠地靠在软椅中闭目养神，神色如常地平静淡漠，而他面前的方桌后站着几个人，神情都很紧张。

　　秋迷看情形似乎不大方便，正打算先走远些。可就停顿了一个间隙，华缙的视线便越过众人落到她脸上。两人视线对上的一刻，他幽黯的眸心微微动了一下，闪过某种类似期待的情绪，但只是一瞬，之后那光芒便销声匿迹，然后一切便恢复了平淡。其他几个人此时也发现门口有人，也都停止了说话，整齐地盯着秋迷瞧。

　　华缙此时才缓缓直起身子，淡淡对那些人道：“你们先出去。”

　　房中很快安静就又剩下华缙和秋迷两人。华缙招了招手，饮料机便从房间的一角走了上来，华缙俯身亲自调好了温度和糖度，饮料机很快冲出一杯香飘四溢的红茶来。华缙起身，走到秋迷面前，将杯子递给她，“早餐吃的什么？”

　　秋迷有求于人于是只得结果，但那红茶的香味飘出来，分毫不差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便忍不住接过，抿了一口，发现味道也是她喜欢的。

　　秋迷立刻不想再喝一口，立刻将杯子随手放置一旁。似是随意抬眼：“棘手？”

　　她只说了两个字，华缙却明了她想说的是什么，他看了秋迷一眼，淡淡道：“还好。”

　　秋迷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他：“我要听实话。”

　　华缙仔细端详过秋迷的神情，原本多少有些凝淡的脸色舒缓了些，他温和地对她说：“没事。”

　　秋迷看了他一眼，一时止语，冷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心里也尽可能地分神维系平稳无澜。

　　华缙却好似看不到她诸般明里暗里的动作：“为什么来找我？”

　　秋迷抬眼直看着华缙：“关于灵抒，你想怎么样？”

　　“羁押禁锢，真相查明前不能和任何人接触。如果最终确认她的确只是失误操作，我会放了她，不过她也不能再留在弥雾，记忆芯片格式化后我会派人送她到原生岛去。”华缙含笑望着她，英俊的面容温和平静，仿佛说的就是一件云淡风轻的小事，而不是一个人的生死。

　　秋迷原本还算平静，但在听到“原生岛”三个字时登时变了脸色，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华缙勾了勾唇角，右手指尖微动，不知道触动了什么节点，秋迷听见耳畔隐隐飘过哔哔啵啵的声响。

　　有异样的感觉生出，秋迷忍不住道：“你在做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半晌后华缙收回手，同一时刻，秋迷耳边的所有声响也尽数消失。

　　他坐回位上，淡淡道：“这件事，如果你想与你无关，就不要多问，更不要插手。”

　　秋迷一时无暇分析他的话里有话，只冷声道：“灵抒是我朋友，我不会让你伤害她。”

　　在弥雾联合，似乎从来就没有人敢用秋迷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但抬眼看了面前的秋迷一眼，却只是微微抿了抿唇，微笑得更加柔和：“你现在是在以什么立场在跟我说话？一个故人？还是山海的执行长？”

　　秋迷警惕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华缙向后靠上座椅，双手交握置于胸前：“如果是前者，你应该舒缓自己的表情。如果是后者，你应该收敛自己的态度。”

　　他眉目深邃，将秋迷冰冷的眼神尽数吸入眸心。

　　秋迷一怔，这样的他并不常见到，她看着竟然有些恍惚。

　　华缙少年扬名云界，20岁便执掌弥雾联合，从此呼风唤雨。

　　因为在一次事件中欠了他一个人情，半年前秋迷离开山海，进入弥雾联合这座凌空而起，高达999层的大楼。

　　9从古到今都是最大的数字，华夏上古时期帝王所居住的皇宫就有9999间房屋，而作为如今世界上最为发达的国家中以尖端科技问鼎天下的弥雾联合，百年前便沿照古制建起了这栋高度近5000米的999层高楼。以这样的楼层数屹立于世，便是在无言地宣告弥雾联合在这样一个以信息科技逐鹿天下的时代所处的绝然霸主地位。

　　弥雾的最高领导人，从来不是根据血缘承袭，而是实实在在的技术比高下，手段论英雄。

　　近年来云城网端如果没有西方的伯格，就没有今天的云端记忆；如果没有东方的华缙，那么现在的云端可能就已经成为人类文明史上一段惨痛的历史。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一句话，说的是十年之前，当时才二十岁的华缙在当时突然爆发的一次云瘟疫上发挥的作用。

　　十几年前云端险些发生浩劫的那一次秋迷才十四岁，尚且没有进入云端领域。而等秋迷几年后进入的时候，当时那次事件里的所有详细信息却不知什么原因早已被封锁。

　　秋迷只能和别人一样，也只能凭借云端历史上的一些只言片语感受当时的事究竟有多凶险。这些年和他针锋相对的太久，久到秋迷几乎快要忘记，很久很久以前，她也和其他人一样，面对华缙时也是钦佩和微惧的情绪。

　　本来也许到现在也会是这样的。

　　如果他没有害死她朋友。

　　如果他没有对她做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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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命运这样安排，她终归不能别有所求。

　　半晌之后，秋迷声音软了些：“放过她。”

　　华缙闻言只略微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踱往床边。秋迷转身迎向他，看见他挺拔修长的身躯逆过碧晶窗投射进来的天光。

　　这样的沉默便意味着拒绝，秋迷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微微僵硬。平心而论，如果这事发生在山海，她也拿不准这种情况可以怎么办。和碧方的联云是这几年弥雾很重要的举措。毕竟人类社会几百年的的积累，四大联合洲域分化下的根服务器已经难以承载云端日益堆积的数据，即便弥雾联合如日中天，也需要与碧方资源共享，互通有无。

　　而究竟要不要实现根服务器共享，弥雾和碧方内部的不同势力间已经吵嚷了几十年，各种力量各打各的算盘，其中不仅有科技的较量，更有不同政治联合间的勾心与倾轧。这事一直拖到华缙接手才最终确定下来。

　　秋迷虽然表面上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但她的身份在那里，每时每刻都会有专人将大大小小的信息整合做好舆情分析后提交供她查阅。此间除了网络上大家都能看到的普通讯息外，还有专人替她刺探各方的机密。

　　弥雾联合百年来都是华夏政府私下支持的，弥雾联合能在云城占尽优势，其中也不乏将许多政府直辖的机要信息藏匿于自己的根服务器的关系。世界形势风云变幻，三年河东三年河西，尤其今年俩，华夏政府因为种种原因，形成了同一直扶助碧方联合的北欧政府合作的意向，但碍于西欧和美洲的干涉，权衡之下，政府间却不好直接出面缔结什么关系，以免触动紧绷的形势。

　　于是，原本私下里该是政治联合之间的联盟，但在桌面上却操作成非政府的科技联合间的合作。是为东西共云，以弥雾联合和碧方联合签约的形式，在各自的云端根服务器中选择区域彼此共享且逐渐扩大，达到共云的同时进行，也方便政府间机要文件的云上传输。

　　明面上是造福云端客户的一件事，但谁不知道两边政方军方的各种机要数据包括双边首脑的记忆信息也否分别常年存储于这两个机构的云端上。明摆着是双方力量的互通有无，却利用了这么两个机构，搞得跟科技合作一样，叫各方政治势力在明面上也挑不出毛病。

　　政府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情交给华缙，原本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华缙的安排发展，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相当于两方连同媒介的联合间却因为这么一件疏漏发生这么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

　　秋迷此刻并不能确定灵抒这回的失误和自己同她说的一席话有什么关联，不过不管怎么样，如果她真是失误，她得救她，如果她不是，她就更要救她。

　　“总之你先暂停对灵抒的处置，先把她送到山海。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华缙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件事不该你插手。”

　　秋迷薄唇微抿：“可以，只要你说我可以马上离开这里。”

　　华缙英年高位，向来说一不二，但三年来对着秋迷却很少拂她心意。他看了她一眼：“这事可大可小，你非要管我也拦不住，只不过我担心你反而害了那小姑娘的命。”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华缙明知秋迷应该刚硬，这话一说倒像是在激她。

　　秋迷果然被激怒：“我害她？你再说一遍！”

　　华缙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含着几分笑意看着秋迷的怒容。他眼神专注中带着几丝游移，看着像是在看着她，再看又像是要越过她看些未名的东西。

　　秋迷被他这种眼神看的有些不自然，又听他继续说道：“一会儿我会派人把人移到山海去，我给你五天时间处理这件事。但有个条件，这五天你得搬到我身边。”

　　他牢牢盯住她，薄唇微吐，又加了四个字：“寸步不离。“

　　秋迷闻言，立刻变了脸色。半年前被华缙胁来这弥雾替他处理云端数据的漏洞，她虽然被迫来了，但白天工作完成后，晚上还是会回到自己的山海联合的。她想也不想地反对：“你休想。”

　　华缙俯视她，勾唇淡淡一笑，也不勉强，只道：“那你走吧。”

　　华缙的修为远超出秋迷，凭她的能力自然破译不了华缙此时所思所想。她心下恨极，这会儿却只能拂袖离去。

　　夜色深沉，天幕上本是一片鸦青乌色。可是万米的高楼恢弘的灯光却将这夜色点染得浓烈。

　　998楼的某块办公区域，秋迷正站在碧晶窗前，久久望着窗下一片迷离的灯海。整个室内笼着一层近似无形却又莹润的水光，将她的办公区域全然隔离起来，她本来隔离程序就修得不弱，这几年又融合了叶述十年修为的加持，就算是华缙也无法轻易破防。于是她才可以在弥雾联合里建出这样一个全然封闭的空间。

　　秋迷的手指缓缓抚上那层虚光，光流泛起的涟漪将她清冷绝丽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一道连通请求的涉入打破了她的迷思。

　　看清信息源，秋迷抬手接起：“找到了吗？”

　　“城西，九水密营。”

　　秋迷清冷的眸子骤然一缩，手指扣紧了面前的栏杆。

　　秋迷一时不语，那边揣摩着她的心思，琢磨着问：“那……是否要暂缓行动？”

　　秋迷顿了顿，淡声道：“不必，按计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