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难言 ...
-
青玉坛的人并没有过多的阻拦百里屠苏，何必要阻拦呢？毕竟现在血涂之阵已经失去控制，他进去了也是个死字，也不用他们再费心竭力的来回阻拦了。所以大家象征性的进行了几次阻击之后，就干脆利落的退败了。
如果他们知道百里屠苏是来做什么的，大概就会拼死阻拦他进入血涂之阵了。
能维持血涂之阵的并非只有玉横，只是利用玉横最为稳妥而已，百里在翻过乌蒙灵谷中的典籍后交给了百里屠苏一块石头，当然这样一个能某种程度上代替玉横维持血涂之阵的东西显然应该有一个高大上的名字，但百里在翻过典籍后只能遗憾的告诉屠苏，你就暂时先叫它石头吧，因为名字找不到了，反正也是个消耗品，又是最后一块儿，有没有名字也不打紧。
百里屠苏攥紧了手里那块圆润的石头，它看起来不过是一块墨绿色的不起眼的石头，比玉横要丑的多了，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出众的地方的话，大概是这块石头比它其他的同胞们都要圆润许多？
百里屠苏毫不费力的就在血涂之阵里找到了欧阳少恭，那些隐隐约约的符文已经将他缠绕起来了，玉横漂浮在上方，而焚寂落在了距离他几步远的台阶上。百里屠苏将台阶上的焚寂拾了起来，焚寂就像他脱不开的梦魇，没当他觉得自己也许可以逃脱的时候，这把剑的存在就会无情的冷笑着提醒他。
奢望！
他缓慢的踏上了最后几级台阶，他的步伐是如此的沉重，以至于仿佛是将自己一生的力量都用尽了，才得以走完这几级不算高的台阶，走到欧阳少恭面前来。他站了好一会儿，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安静的看着。
他一进阵法，欧阳少恭便已经看到他了，不过他现在的状况，不能动也不能说，两人只好陷入这种莫名的沉默里。过了半晌，百里屠苏转身在欧阳少恭身边坐了下来，介于身体的桎梏，欧阳少恭甚至不能低头，于是百里少侠便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大半，只剩下声音传上来。
“我……并非此世之人。”百里少侠似乎突然在这凶险的大阵里产生出了谈兴来，欧阳少恭一直对他的来历心存疑虑，听到他的话也不禁认真起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算是何处之人，我其实是死在了二十几年后，然后莫名的出现在了这里。”
欧阳少恭猜百里屠苏应该是笑了一声，不过大约不会是什么好看的表情。
“我的母亲是韩休宁，百里是我父亲。”
如果不是现在无法开口，欧阳少恭的惊讶一定会脱口而出。就算百里是出娘胎就急吼吼的去生百里少侠，那韩休宁的年纪也不可能对的上啊。
“这样说也并不确切，我身体里只有一半的魂魄属于百里和韩休宁的儿子韩云溪，另一半的魂魄来自于太子长琴，所以我大概也并不能算是韩云溪，当然，更加不会是太子长琴。是以，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归与何处。三界六道之中，并不曾存在过百里屠苏这个人，从不曾存在过，自然也就没有消亡之说。”
“焚寂过于凶险，我已经托付百里兄，此次事了之后，将它送上天墉城由紫胤真人看管，玉横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少恭以后不要再用了。”
欧阳少恭在心里皱了皱眉，屠苏想说什么？他并没有十分明白百里屠苏的话，但已经感到隐约的不妥。
百里屠苏仿佛只是有感而发，并没有往下解释的意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辰，快了。
那块石头并不能完全代替玉横，毕竟它不过是一块含有力量的石头，并不能从人的魂魄中得到力量，它最多不过维持血涂之阵的运转片刻，不过也够了。
欧阳少恭的灵魂本来就只剩下一半的力量，千年渡魂不断消耗，已经所剩无几，血涂之阵抽取的力量更是令他雪上加霜，焚寂中的另一半魂魄早已与焚寂中的煞气融为一体，一旦与欧阳少恭身体中的另一半魂魄融合，恐怕另一半虚弱的灵魂根本等不到灵魂完全融合就会被煞气冲散，就算能够侥幸融合，也会被煞气所控，再无清醒可言。
这本来是一个必死之局，唯一的变数，是百里屠苏身体里的那一半，本不该出现在此世的太子长琴的魂魄。他握紧了手中的焚寂站起来，这大概就是命运罢？他霸占了欧阳少恭的另一半魂魄，或早或迟，总是要以某种方式还回去的。
再度抬头看了看天，时辰到了。百里屠苏翻转手腕弹出手中的石头，那块急速旋转着的石头撞开玉横代替了它的位置，发出墨绿色的光芒，庞大的阵法获得了更多的力量开始缓慢的转动起来。欧阳少恭瞪视着百里屠苏，他从没有如此失态的动用过自己的眼珠子，若是此刻能动的话，他说不定会仪态尽失地拎着百里屠苏的领子问他到底要做什么。不过百里屠苏正低着头看焚寂，避过了他的眼神。
微微向上一托，焚寂从百里屠苏手中飞出，缓缓竖立在了石头正下方，正位于百里屠苏与欧阳少恭之间，浓厚的血色光芒从剑上发出，照的整个阵法里都蒙上了一层诡谲的血色。百里屠苏的双手飞快的结出一连串的手势，他实在是一个有天分的少年，连百里也为他能如此快的学会这一连串复杂到会手抽筋的鬼玩意儿感到惊讶。
随着一个个光影打在焚寂的剑身上，焚寂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仿佛是封在焚寂中的东西正在被外力强行向外抽取。完成了这一连串的手势，百里屠苏的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来，这些手势需要的可不仅仅是动作，还有大量的灵力，他身体里的灵力几乎被这一连串的消耗抽取一空，不过不管怎么说，阵法，已经完成了。
他伸手将欧阳少恭的右手拉起来，附上了焚寂的剑柄，而他的左手，握上了焚寂锋利的剑刃，很快血液就顺着焚寂的剑身滑落了下去，血液滴下的瞬间，整个阵势的运转忽然加快了，飞速运转的符文几乎到了让人头晕的地步。焚寂中的力量被分成了两部分，太子长琴的魂灵向欧阳少恭的方向去，而焚寂中所汇集的天地煞气，被百里屠苏身体里的另一半仙灵牵制着，往百里屠苏的方向去。
百里屠苏抬起头来，看到了对面的欧阳少恭，欧阳少恭的眼睛里面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惶，显然已经明白了百里屠苏在做什么。
以命换命，世上的人，无论是谁，在生死之事上，总也还是要遵循着公平的。
强横的煞气以不由分说的力量摧毁着他身体里的经脉，百里屠苏能感受到那些经脉断裂的痛楚，甚至他的身体表面也开始出现伤口，好在煞气发作的痛楚他早已习惯，倒不至于丢人的痛叫出声，不管怎么说，这已经是诀别了，他并不愿意自己在欧阳少恭心里是痛苦狰狞的，即便他也不会再记住自己太久。
他只是透过焚寂血色的光芒看着对面的人影，痛楚使他的视线模糊，这有些可惜。
他是这样深的这样深的爱着这个人，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在死前告诉他。
——衡阳的那座院落很好，虽然大部分都是匆忙间整理出来的，不过还是很好。
——但我想乌蒙灵谷里的那座房子盖起来一定是全谷最好的屋子，连大巫祝的房子也不能相比。
——我一直学不会弹琴，不过吹叶子也和琴声很合拍，是不是？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爱你。
——尽管你并不相信，从不相信。
“少恭。”他眼前充斥着混乱的光斑，只有一点点杏色伫立在正前方的视线中，他只是轻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有这样多的话想要告诉你，却一句也无法说出口，因为你从不相信。即使你也是温柔应许的，即使你是的，你也从未相信过。
他是如此的不甘心，往生此世，他所期许的都只能落空。可悲的是，除了妥协，他也并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少恭，血涂之阵不会影响你的灵魂，但你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支撑下去。”
“所以，转世去吧，过了忘川，忘记此生苦楚。世上千千万万的人中，总有一个在某一世等你……白头偕老。”
那个人，也许是蓬莱公主，也许是其他的什么人，但再也不会与他有什么关系了。百里屠苏轻轻的叹了口气，即使我已经拼尽全力，也只能陪你走到黎明之前晦涩的黑暗里。
眼前的色彩都晕染了开，场景似曾相识。大约死亡，也不能免除一回生二回熟的俗套罢？少年的手从焚寂上滑落下来，失去支撑的身体向后仰倒过去。
欧阳少恭感觉到与他一同握着剑柄的那只手，从他的手背上抽离开来，只是片刻，却好像在他的生命里无限的拉伸成了漫长的无法忽视的一长段。刚刚脱离符文的身体努力的挣扎着，也只来的及在最后一刻低下头去，眼睁睁的看着百里屠苏在跌落台阶的那一瞬间，化为飞灰，消散了。
澄渊剑掉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杏色的剑穗被血浸的透了，团缩成污浊的一团。。
欧阳少恭低着头，看着眼前空白一片的石阶。
消散了，他想。
消散了，再不会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难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