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爱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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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长老，雷严他们很快就要过来了，我们得快些逃！”葫芦现在看起来格外的狼狈，青白的弟子服上面有不少血迹，左手拖着一截儿断剑，右臂上的伤口长且深。
相对于他的焦急来说，欧阳少恭简直冷静的过分了，仿佛现在性命受到威胁的根本不是他一样，他甚至还有闲心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扔给葫芦：“雷严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我逃？倒是你，叛出青玉坛来报信，雷严他们绝不会放过你，服了这丹药，逃命去罢。”
“欧阳长老！雷严他们在玉横和那批祭阵的人身上动了手脚，现在玉横的力量根本不足以维持血涂之阵，又无法吸收新的魂魄来补充力量，血涂之阵这次根本成功不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欧阳少恭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低头看了他一眼，还是道：“血涂之阵已经启动，现在还有机会，再过片刻，即便我肯送你出阵，恐怕也不成了。”
“长老！我葫芦今日敢来，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反正当年也是托了长老的福才留了一条小命，今天还给长老，我还赚了这么些年的活头儿，也算值当！”葫芦将瓷瓶里的丹药倒出来，扔进嘴里直着脖子吞了下去，索性转身在台阶下坐下来，检查下自己的伤口。
“唉，其实我还送信给了长老你那个朋友，我看他还挺厉害的样子，就是不知道欧阳长老你上次骗了他，他还肯不肯来救咱们。”
他说完没有听见欧阳少恭回答，身后之事一片沉默，他便也不再多话，只默默的检查身上的伤口，正在他心里腹诽这身儿新弟子服上身没两天就惨烈的沦为垃圾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叹息，他猛的回过头去，就听欧阳少恭淡淡的道：“你若真要报恩，便替我去一趟乌蒙灵谷，不必陪我在这里等死了。”
“怎么……”葫芦说了一半才注意到从欧阳少恭脚下延伸而出的那些若隐若现的符文，竟是缠绕在欧阳少恭身上的。那些力量，并不是在往欧阳长老身体里流动，而是，血涂之阵正在抽取主阵之人的力量！
“注意到了？还不算太蠢。你道雷严他们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追来，他们根本不敢进这血涂之阵。连我这主阵之人尚且不能幸免，他雷严若敢踏入这里一步，哼！”他露出一个轻蔑的神情，又拿出一个瓷瓶扔给葫芦。
“哎？”葫芦没料到他说着说着话便扔东西过来，手忙脚乱的接了半天，好歹免除了这瓶子掉落在坚硬的石阶上的命运，“方才那瓶还没吃完啊。”
“你若是不想日后每逢子时就如遭凌迟，还是吃了的好，”欧阳少恭笑了，这一笑带着他骨子里从太子长琴来的温和却在笑容里掩藏着这千年累积的冷漠坚硬，“过了今日，雷严他们大概就要日日为今天所做的蠢事痛悔不已了。”
葫芦只觉得背后一凉，他此前只是个不起眼的新弟子，从未单独服过这位欧阳长老赐予的丹药，若说他中毒了，恐怕这些日子接触过欧阳长老的青玉坛弟子都不能幸免。
“长老……”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欧阳少恭显然并不在乎他心里想些什么，只是挥袖招出了九霄环佩，九霄环佩缓缓落在葫芦面前。
“你去乌蒙灵谷，告诉屠……百里少侠，不必来了，这九霄环佩，赠与他。”
“长老……不想再见见那位百里少侠吗？”葫芦弯腰抱起地上的九霄环佩，他虽然只在衡阳的时候见过欧阳长老和那位百里少侠相处，但他知道欧阳长老心里是很看重这位百里少侠的。这已经是必死之局，现在不见，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与屠苏已然反目成仇，相见也不过是徒添怨憎而已，还有什么可见的。”欧阳少恭说完也不待葫芦再开口，拂袖一击将葫芦送出了血涂之阵。
葫芦这一次可真的是滚着出了血涂之阵，欧阳少恭猝然发力，他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袖子扫了出来，只好小心的护着怀里的九霄环佩，行动间扯到右臂上的伤口，疼的他呲牙咧嘴，要命，这把琴死贵死贵的，坏了他可赔不起。况且，欧阳长老临终之托，他葫芦就是拼了性命，也不能出纰漏啊！
可惜就在葫芦避开青玉坛的人，小心赶往乌蒙灵谷方向时，百里屠苏已经从另一条路往这里来了，虽然葫芦传来的讯息里面，只给了大概的方位，但要找血涂之阵这么明显的目标，显然并不会一件难事，何况百里少侠现在，会御剑了。
所以说，以为走同一个方向就一定会碰上什么的，实在是太天真了，怎么可能呢？可怜的葫芦现在赶往乌蒙灵谷方向，大概只能在路边碰上同样可怜的被忤逆的不孝子打晕的百里巫祝。
因为力量的缺失，血涂之阵已经开始反噬主阵之人，血红色的光晕缠绕在欧阳少恭身体上，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失败了，失去控制的感觉可真的不算好，这让他想起每每刚刚渡魂的那段痛苦时日。
不过，这次自己倒是不用担心渡魂之后的事情了，毕竟要不了多久，这副破败身体里残缺的灵魂就会被抽走所有的力量，然后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罢。
走到了必死之地他竟然莫名的生出了回忆的兴致来了，大约也和现下他浑身上下从指尖到舌尖已经全部脱离了他的掌控，只余下脑子聊可转些感兴趣的念头有关吧。欧阳长老索性就维持着他僵硬的站姿，开始在回忆里翻翻拣拣，试图找出些一般人临了了，拿出来回忆回忆一生的片段来。
说来，千年渡魂，这倒是欧阳少恭头一回一般意义上的面对死亡，可惜欧阳长老翻找了半天，竟没发现多少值得临死回忆这样重大场合的画面来。太子长琴的记忆里虽然不乏些美好的东西，奈何焚寂虽然离他不远，却完全没有将另一半魂魄还给他好使他做个完全的太子长琴的意思，是以他倒不能算是完全的太子长琴，自然也就不能将那些回忆作数了。与百里屠苏这些时日的相处也是好的，可惜他当初是抱着目的接近屠苏，现在又已然为焚寂之事反目，想起来倒叫人痛心大过欢愉，临死之时，也不必再为自己平添烦恼。
他心里下了决断，不肯再想百里屠苏的事情，偏偏这位百里少侠不能像是太子长琴的那些记忆一样，说不想便抛开了，总要这样那样的从回忆里跑出来。
他一时间想着，只不过安魂草的药性这样霸道，百里屠苏强行挣脱药性，已是受了伤，乌蒙灵谷里也没有什么好大夫，恐怕百里少侠养伤期间要吃些苦头，他又常常嫌弃苦药汤子不肯吃药，没有人炼了丸剂给他，大约又要好的慢些。不知怎么的，想起在衡阳的时候来，百里少侠那一天不知道想起什么，非要给澄渊剑配上剑穗，也不十分的挑选，只是看准了杏黄色的那一个，后来就常常见他背后的澄渊剑上杏黄色的剑穗随着步伐晃悠来晃悠去。
又想到，在衡阳的时候他教了百里屠苏半个月的时间，也没让他把琴学会了，等葫芦把九霄环佩送到他手上，这样一把好琴，还不知道要受这位百里少侠怎么样的折磨，或是干脆就被百里少侠扔到哪个想不起来的角落里落灰长霉去了，这么一想，心下咬牙，早知道这样，何必把九霄环佩给他，倒不如叫葫芦带一粒仙芝漱魂丹给百里屠苏服下，叫他变了焦暝，不知爱恨更好。
又一想，他骗了百里屠苏，百里屠苏心里自然是恼的，若是换做他自己受了这样大的蒙骗，非让这人受尽百般苦楚不可，百里屠苏自然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爱重他了，若是这样，不必见百里屠苏倒也是好的，也算是省了一场伤心了。他这样想着，心里又生出一股子恼怒和灰心来。
若是早知道结果是这样，他倒不如不要取焚寂，说不定他们还能在乌蒙灵谷里过一段与世无争的快活日子。这个念头突然从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他心里暗自嘲讽了一声，他几乎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况且取回焚寂中的另一半魂灵是他千年的执念，即便是再来一遍，他也还是不肯服输放弃的。
他想了一遭，发现自己的心思竟还是在百里少侠的身上打转，不由的在心里叹了口气。现下他要死了，四周也再没有一个人，倒也不必再别扭固执些什么了，他心里暗自对自己承认，我到底还是爱重他的，但这也没有什么用，他和这世上的人一样，都是要离开我的。但这一次不是他的错，是我骗了他。
他想，是我骗了他。他承认了自己爱重百里屠苏，就觉得欺骗他还是使自己难过的。
不过他倒是不必来找我报仇了，一来他不像我一样睚眦必报，二来，我反正已经在地狱里，也不必他再来为我添上什么苦楚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爱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