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暴风雨 ...
-
16暴风雨
“你们不能这么干。”
卢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杜威听到他说在什么，却仍然不言语地坐着，手指对接搭成塔状。卢泽看到他用看黏在鞋底被踩瘪蟑螂的目光抬眼看着自己……感觉到被索带捆在一起的双手笨拙地朝前伸着，很久没机会直立活动的膝盖不由自主地颤抖，这才察觉到自己有多无力可笑。
“嘿……伙计，”布兰也站了起来，伸出双手慢慢接近他，“放松……放松。我们不是针对你的，这是雇我们干这活的人的要求之一。其实仔细想想，反正你已经这样了，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影响嘛……”
“反正我已经哪样了？”卢泽大吼，“反正我已经哪样了！反正我已经活不了几天了对吧！”
拼命躲避布兰的指尖倒退着撤了好几步，他脚下一滑后背砰地靠上了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窗框。
本来如此日常的触感此刻却显得如此绵软不真实，仿佛在卢泽背心熔化，仿佛一旦失去这一辈子就再不会有了……卢泽第一次有了打开窗子跳下去的想法。
他只记得自己微微收紧掌心的力量，下一秒就已经看到自己的手放在了窗户插销上。
“松手。”
布兰用主持葬礼一般平静的的语调说。手指覆上卢泽的手背。
卢泽抬起头来看着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眼底已经被泪水充溺。如果不是他此时大脑一片空白，他大概能觉察出布兰本来可以用比现在严苛一百倍的手腕来对付自己……但布兰只是把手放在他手上，重申了一遍：
“放手。”
“不。”
“快放手。”
“不。”
于是就那么发生了。
一开始卢泽只是感到像蚊子的针状吸管嵌入那样尖酸的细小疼痛，似乎还听到了“咯吱”一声，然后他就惨叫了出来。
卢泽看到自己的手腕在布兰手里咔嚓一声反折过去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形成的似乎是橡皮制品才能达到的不可思议的弯度几乎把他吓傻。然后布兰就以单单拎着他手腕的微弱支点这种无比痛苦的形式把他提了起来，狠狠掴到远离窗口的床上。
被布兰捂住了嘴，却能感觉到自己潮热的喘息怎么从对方的指缝里分流和逃逸出去。如果他没看错，布兰的脸色也十分不好。
卢泽仰躺在床垫上，大口喘气。他清楚地察觉自己的眼底已经没有泪。舔舐那里的只剩下怒火。
分割线
今天早晨卢泽刚醒来的时候，一切还充满了暴风雨前的平静。空气波动透明，雨鹰在天上盘旋。卢泽枕边还搁着打开扣放的《一天》，他在开始看故事前数了它的页数以此来推算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在厕所刷牙洗脸的时候，卢泽听到杜威和布兰讨论FBI的“黄金救援小时”云云，不禁幡然醒悟自己被绑架已经超过72小时了。然后听到打开电视的声音，卢泽已经习以为常了地从卫生间走出来在餐桌前坐下。
今天的餐桌上摆放着显然能吃到下个世纪的24吋比萨瘪方盒——“正宗那不勒斯比萨，用火山灰炉子和果木明火烤制”，盒子上用睁眼说瞎话的口吻写道。
卢泽自给自足地开盒取了一片，注意到盒子里已经吃过和没吃过的配比大概是杜威已经吃了但布兰还没动过的量。在对膨松的面饼下口之前，他都没注意到屋里有什么不对劲。
“早安，欢迎关注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罪案新闻。我是卡尔奥兹，现在为您报道来自美国有线电视中心的12月最新消息。”
美国有线电视网某个千篇一律的播报员嗓音响了起来，卢泽发现杜威和布兰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自己也不禁停下了咀嚼。
“在12月17日，即三天之前，本台为您报道了著名演员萝拉特罗莎的未婚夫卢泽巴特林在婚礼当天早上被绑架的消息，劫匪于第二天下午收取了赎金，FBI没能追踪到劫匪的动向。
今天早上，在绑架案发生72小时之后，FBI宣布有重大案情进展，发布会正在举行。
新闻画面切换了。
主持发布会的是一个穿套装的女人，如果不是她脸上那副好像无时不刻都能闻到大粪的表情，她其实还挺漂亮的。屏幕的下方写着“谢菲尔探员”。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卢泽巴特林现在人在香港。”她说。
卢泽充分泄了一口气。
“他们说我人在香港。”
“是啊。”杜威回答。
“但我不在香港。”
“对啊。”
卢泽觉得气氛有些奇怪，他蹙眉仔细看了看杜威，没察觉出任何异样。
“我们的专业小组对特罗莎小姐收到的赎金勒索电话进行了背景分析，发现卢泽巴特林声明自己被绑架了要求赎金等内容实际上是一段录音，是事先录制好的；录音环境是他自己家。”
……自己家？
“通过调查卢泽巴特林的财产，我们发现他两个月前有一大笔无名目且无法追踪出处的现金支出，现在已经基本确定为佣金支付。”
佣金支付？
“通过打捞上的汽车残骸内的家庭录影机影像还原分析……”卢泽没有听到那位“谢菲尔探员”后面的话。他看到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带着防风面罩的布兰拍拍自己肩膀的侧影，布兰的头发那个时候还是黑色的、在笑，好像还说了什么。
卢泽想不起来他当时说的是什么，他还注意到影像里没有拍到他自己的面部表情。
“此案的雇佣兵反侦察能力极强，目前我们正在调查有过政府探员或其他特种服役经历的可疑人员……”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穿孔而来……“卢泽巴特林作为此案的最大嫌疑人，很可能自导自演并一手策划了自己的绑架……现在已经联络香港警方，对其进行国际通缉。”
“关于你们的部分她都说对了”，卢泽听到身体的某个部分传来自己机械的嗓音，仿佛出自陌生人之口：
“只有一点点说得不对——我。”
布兰和杜威都没有说话。
卢泽发现自己嘴里不知道为什么还含着半块披萨，就一口把它唾到地上横抹了下嘴，丝毫也没察觉到自己脏。
他发现自己只能问出一个问题。
“是你们干的吗？”
“干什么？”
“是你们无耻地绑架了我还恬不知耻地把绑架案栽赃到我身上吗？是你们打算杀人灭迹还做出了我卷走岳父的钱到香港去逍遥了的假象吗？是你们、”他说，“想害我在死了之后还一辈子被通缉吗？”
分割线
停电了。
距这里两英里的地方发生了雷暴，旅馆给每个房间提供了一只有玻璃罩的铁皮防风灯，里面真的加着灯油和涤棉灯芯条那种。它烧出来的光微弱腼腆，像玉米砂糖。
服务员在黑暗里拼命鞠着躬，歉道得嘴皮子都快脱落了。
杜威把灯搁在餐桌上，发出乒锵一声。火光力量微弱，只能照亮东西的半边，一切都扑扑朔朔，而且划着一条分明的泾渭线。由于大家都心猿意马，一整天也没人吃东西，半夜的时候布兰才从外边回来，身上浇得像落汤鸡……一向负担着家长职责的杜威从出租的厨房里点了暖胃的酸辣汤。
卢泽半句话不说，杜威叫他来吃点东西他就从床上下来屈膝坐在桌边，叫他喝汤他就把手拿上桌面去拾汤匙。
他的手腕上由已经习惯了的索带换成了一副不那么专业的手铐……卢泽知道这是因为杜威考虑到他的手腕被布兰掰折后没法在圈围很小的索带里维持紧靠在一起的姿势，不过他并不觉得感激。
三人默默在桌前坐成三角形，汤锅在桌心显得热气腾腾，布兰的头上披着一条毛巾。
杜威以为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但终究不会那么容易。
果然大家还没开始吃餐桌上就响起叮铃一声，汤溅了出来，扬了卢泽一身。卢泽愣了，勺子从他脱臼的手腕里滑脱开去落回碗里，他并不是故意的。
感到有些痛苦，就着像闪烁像呼吸一样有轻重的灯火，他重新去拿勺子。
叮铃。
重新去拿勺子。
叮铃。
去拿勺子。
叮铃。
去拿……布兰摁住了他的手。
卢泽一个激灵，反射性地往后抽身却被布兰更狠地摁在桌面上。
过了一会儿。
布兰感觉到手底下的人松弛了力量，才用自己的勺子盛了一匙汤。
怎么也不好意思放在嘴边吹，他低下头，仿佛酝酿了一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般把勺子举起来。
卢泽阖眼、再睁眼。他既不言语、也没叹气。
视线向下、睫毛颤抖，在阴影里深深埋藏起自己的颜表……
但是张开口，卢泽把勺子含进了嘴里。
第一匙很困难，后面就容易多了。
雨下得很安静，泡沫状的雨珠噗地在玻璃上爆裂像蓬松的橙子味芬达汽水。布兰就这样默默地喂，卢泽就这样默默地吃，屋子里唯一的声响是布兰不断从碗边舀汤的汤匙磕碰声……这声音在灯捻爆破一般微弱的雨声中显得十分永恒，磕、碰，磕、碰……好像在宇宙中行走的星光，一直要持续十亿、百亿年。
分隔线
杜威嫌这雨下得太碎，简直能把人心里给下出一个洞来。
他少见地坐立不安，环视着昏暗暧昧得不像话的房间。
他们的人质还坐在餐桌边，一只手被铐在椅背上，以微妙的摩擦力保持着从椅背上滑下去一半半仰靠半坐直的姿势，头耷拉到胸口。这混蛋吃着吃着饭就睡着了，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布兰想把他丢到床上去，但杜威没同意（“这是什么？某个友情戒毒团体吗？”）。
他看起来那么温驯无提防，杜威用食指指背轻轻擦过他的喉管。他只用一个手指就能阻断里面流动的气体……但他没法这么做。
他也知道他没法这么做，所以才会睡得这么无法无天。而且他还知道他没法这么做的原因——
杜威看了看另一侧的的床。布兰辛苦地对折身体，像一只脊背受伤的狗狗在床上蜷成一团，睡着了。
点着一根烟，杜威在又咸又湿的雨味里温暖地吹着白色泡泡。
戒烟第26天，失败。但那又怎么样呢，他不在乎。这感觉那么好，杜威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想停下来。
在烟草作用下，他很多天内第一次感到左太阳穴上的神经不那么紧绷了。
坐到布兰身边，慢慢吐气，杜威感受到暖意的侵袭。
他真希望一直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暴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