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者》打辩论

17、17

　　第二天一早醒来，雨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停了。卢泽看到一天空软糖形状的小斑点云，以及从窗口看去就像一张圣诞节卡片的在天空下延绵的耳朵形状雪山。
　　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国际频道说FBI找到更多卢泽犯案的线索，只是还没有他这个人的踪迹。卢泽很高兴看到萝拉拒绝了采访。
　　另一方面，布兰一脸担心地看着卢泽顶着一双有点浮肿的僵尸眼没精打采地盯着新闻里他大放厥词的未来岳父（“卢泽巴特林如果你能看到，把你的脏指头拿得离我女儿远一点；我们已经识破了你，你别想再从我这拿到一分钱。我们一旦逮到你，就会赏你一针□□（页脚注释？□□：注射死刑所采用的主要药物之一，用于导致心肌骤停）——因为你这种货色就配这种东西”），几根在昨夜糟糕睡姿里被压撅的头发还在他头顶上半死不活地蓬着。

　　布兰一直等到杜威穿戴上上他的毛线帽毛线手套、哥伦比亚的韭菜绿冲锋衣出门，才跑过来和卢泽说话，而且是用这种话作开头：
　　“嘿……明天夜里有水瓶座δ形流星雨，是你让我加的那个Stargazer发的消息，有兴趣吗？”
　　卢泽心里笑了一下，只回了三个字：
　　“你确定？”
　　从新闻和杜威的态度来看，绑架案的始作俑者是卢泽这一假象已经达成，之后应该不会再出现什么差池，留着卢泽也不会再有什么用了。
　　布兰没有搭腔。从他听到卢泽这句话露出的伤风小狗的受伤表情来看，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明明做出要走开的样子，但还是和小狗一样绕绕就绕回来了。

　　“这个给你，”既不合时宜又不解风情地在卢泽脚边蹲下来，布兰仰头看着他，“我在昨天在外边逛的时候在这边的大集上发现的；那里都是当地人，他们只是把家里不再需要的东西拿出来交换……你能想象吗？即使下了雨他们也不走，支着棚子都还继续呆在那儿聊天。”
　　“我绝对没有特意去哪儿特意去给你挑某个东西……”他画蛇添足地解释，“我只是一看到这个东西就不行了……老天，上边就跟刻着你的名字似的，天底下还有比这更适合你的吗……？”

　　解说很吸引人，连卢泽也忍不住低眼瞄了眼布兰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捏着举起来的那东西的轮廓。

　　……

　　“你想求婚啊……”他说，费了老大的劲才没让自己哭出来。

　　“……”布兰一副受到打击的表情。

　　“我说，”卢泽真的很难不笑，又好气又好笑那种；这小鬼简直太笨拙了……“拜托你别露出这么性感宜人的小表情好吗？简直像……”
　　“‘简直像’？”
　　“简直、”卢泽看着布兰弹身站起一只腿跪到自己床边的急切样子，更像了，“简直像小狗一样……”
　　“小狗吗？”布兰不服气地瘪嘴侧头思索，“什么啊，小狗也能‘性感宜人’吗？不过好吧。总比卢泽好很多吧，卢泽给人的感觉就像马一样。”
　　“马？”
　　“对啊。”
　　“你说得是那种永远被人骑着的、嘴里带着嚼子脖子上栓着绳子的生物吗？”
　　布兰噗地一声笑了，喷了卢泽一脸。
　　“对啊，但我可没往你说的那方面想。”

　　原来布兰想给卢泽的东西是一只戒指。
　　虽然不是什么珍惜的品种，指环部分是小股硬铁丝拧绞而成，很像某个父亲不成功的家庭手工作品。但是卢泽看了戒指的戒面部分，突然有点明白布兰的心情。
　　那是一颗灰体、黑体、或者褐体的小宝石，总之底色深，体内却浮出强烈的蓝光。
　　常人见到这石头可能会滋生起硫磺烧出的天然火焰或者孔雀翎羽中心那颗大眼睛的遐想，但卢泽却很明白布兰意会的和这些无关。
　　布兰意会的是星光。

　　“你偷的？”卢泽想起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有点小担心。
　　“怎么会……”露出被人冤枉了的不快神情，布兰皱起了鼻子，“都和你说是交换的了……”
　　卢泽这才发现卢泽的样子和记忆中的有点不太一样了——他的朋克银耳坠不见了，看起来更加邻家男孩。
　　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卢泽才了解到，那颗宝石是一种造岩矿物，产于加拿大拉布拉多北部中海岸，内部的变彩效应通常被称为乳光；但是当时的卢泽并不知道那种石头的名字叫做拉长石，“麦哲伦星云，”他给布兰讲道，“有椭圆形的蓝色氢云包层，就像这颗石头里的光芒。”
　　布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所以你想留着它吗？”他就是有那种魔力，可以用在周六下午沙发派对上问酒友要不要再来一杯的口气说出让人不舒服的话。

　　“……噢。”
　　卢泽愣了一下。
　　“噢当然。当然当然，麻烦你帮我戴到我的食指上吧……”比平时更沉着地沉着眼，他以纹丝不乱的口吻说：

　　“我很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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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一直到夜很深杜威才回来，卢泽已经睡熟了。
　　布兰接过杜威手中的冲锋衣，递给他一杯热牛奶。杜威很自然地拔出杯子中插着的那根暗藏杀机的吸管，冲布兰的胸膛上给了轻轻的一拳。他的两眉间有疲惫的皱纹、脱下的冲锋衣上有融化的雪痕，很容易让人推测出他一整天的行程。
　　“好消息是雪很厚，封闭性山谷的纵直落差很大，很难被人找到；”，杜威走到床边，把柱式夜灯转暗，拾起卢泽打开倒扣在床头上的《一天》。他的视线移向卢泽左手食指上新添的闪光，又移开。
　　卢泽还没能把这本书看完，杜威知道他是故意的。
　　“坏消息是他的个人信息肯定已经进了AFIS与CODIS系统（页脚注释？AFIS，Automatic Fingerprint Identification System，自动指纹识别系统；CODIS，Combine DNI Index System，联合DNA索引系统），尸体一旦被人找到就很容易鉴别出身份，要格外小心才行……布兰，你在听我说话吗？”

　　布兰一时没有回答，他把宝蓝的V领T掀过头顶换下，光身套上一件黑色的长袖兜帽衫，拉链拉到锁骨。如果杜威是女人，杜威大概会觉得他的三围很可观。
　　“杜威，”布兰走得近一点，抓住杜威的小臂把他往露台拉，“借一步说话。”

　　“噢布兰，”屋里黑到看不到杜威的表情，“不要，”他以极尽的最小音幅呻吟着，“千万不要。”
　　“你真讨厌杜威，你才是‘千万不要’；千万不要说你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这次不管怎样我都要说。”
　　“你说吧，”杜威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平定，“我在听。”

　　“我……”
　　布兰在黑暗里低头扶住了额角。杜威听到他在笑。
　　“我靠，”他说，“都是你破坏了我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气氛，你个畜生。”
　　杜威没说话，他在听。
　　“好吧，”布兰抬起头，“我不想这么做，我真的不想这么做。”
　　没有回应，看不见杜威的表情。
　　实际上布兰的也看不见，但是布兰伸手揪住了杜威的前襟：
　　“我思考过很久了……我们就不能不这么做嘛，你刚才说得那些事情。”

　　“我能听听你的理由吗。”
　　“我靠，你别逼我。”
　　沉默。
　　“好吧。”布兰依然抓着杜威的前襟，但是低下了头，好像丧失了全身的力量，只凭一只手吊在杜威身上。
　　“我没办法啊。我真的喜欢那家伙。我喜欢他喜欢多汁水果的感觉，我喜欢他在我手底下疼得发抖的样子……老天啊，我喜欢他那些该死的星星。

　　“我已经试过你和我说的把它‘忽略’过去。但是不行杜威，我没办法啊……一想到他躺在那儿再也不能和我说话的样子，一想到再也不能见到他的蓝眼睛深藏不服地盯着我看……哪怕只是想到他和我说‘再见’这两个字时的模样，我的胃就好难受。”

　　“我没办法啊，我没办法啊杜威。”他以不断重复的句子喃喃地做结，直到杜威把一只手放在他侧脸上。
　　“过来，”杜威兼合揉虐与拍打地轻轻触碰布兰的侧脸、把他拉近，一瞬间好像要揽他入怀。
　　但是没有。他移开手，为布兰打开阳台门，“到这边来说。”
　　门打开、又阖上，一些夜晚的风浮荡进来，闻起来有种铁打在砧石上，又迸出火花来的味道。

　　今晚的天底色异常的黑，就像人们通常会说积雨云里会有悬浮城堡一样，有想象力的卢泽会说那里长满了黑色的丛林……为什么不呢？参宿四从丛林的缝隙里打出光来，很明亮，一如布兰与卢泽看ISS的那个晚上。异常明亮。
　　整片星空看起来像有人失手在丛林间打碎了威尼斯玻璃器皿，哩哩啦啦撒了一整片天幕的脆弱闪光。

　　杜威和布兰在那种闪光的黑森林背景里谈了很久。
　　很久很久那种久。
　　只能看到他们不停争论的黑色镌影。激烈或平静，已经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卢泽睁开眼，背冲着阳台的方向。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没关系，他想。听到那里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