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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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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把车物归原主回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卢泽不得不陪着在一个不刚不正的时间点吃了午饭。
关于和绑匪在一起吃得第一顿饭的内容,好吃是肯定是的,但具体什么好吃怎么好吃卢泽现在已经记不得了;他的记忆全集中在自己当时头悬梁锥刺股的尴尬感觉上……他的屁股在餐椅上扭来扭去,好像误闯了蜜月情侣的私密晚宴或者打探了什么神秘的仪式。
干嘛不把我捆在地板上叫我眼巴巴地看着或者干脆丢一个骨头给我,用被捆在一起的手握着银叉银匙坐在上位的卢泽痛苦到发抖地想——那不才该是人质该得到的待遇吗!
那顿饭他吃得有点自暴自弃,往肚子里塞了一大堆鸡胸脯。
卢泽生性懒散爱拖延,好像迟些面对就能永远逃避。他是那种人,一方面痛恨劳动和运动,对内裤的发明者都颇有诟病,埋怨对方不懂得No wearing,no washing的简单道理;另一方面又拼命回避自己的怠惰天性:饭向来只吃七成饱,饭后一贯轻运动,每天坚持清理猫屎早晚一次不多不少……事实上从记事起,他就从没听从过自己本性的呼唤。
现在好了,他终于有十足的借口偷懒、在饭后冲着天空深情地打个哈欠,交叠双腿仰躺在床头上了——因为他被绑架了……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情吗?
卢泽不得不笑笑想要一笑避之,心里却暗暗怀疑是自己的天性在报复。
那天吃完饭已经将近下午四点了,不再存在什么午餐晚餐的界限。中间服务员来过一次,送来几小支粉金的豌豆花,他敲门的瞬间卢泽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经处于被布兰捂住嘴巴摁在床板上的状态中了,喉口怦怦跳。
但那个瞬间很快就带着逃脱的希望一起溜过去了,杜威谢过服务员再自然不过地推上小角度打开的房门,只留下一点悠长而隐忍的豆花香气,很像此刻卢泽的心境,无限的心悸与无力。
卢泽老老实实地呆在他的床头,用被束缚的手保护性地抱拢双膝。
房间里的空气很暖,暖得简直沾染上甜味的气息;高纬度上倾角很大的阳光穿过风一样薄的窗口垂帘,在卢泽背上留下铜质纹理的图案。
坐在离床最远角落的桌子旁的杜威戴着巨大的索尼监听耳机,喉结位置贴着酷似小纸片的喉式麦克旁若无人地工作。一台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明显不属于民用范畴的便携电脑在他面前摊开,上边是波谷一样的图形。
布兰叉腿坐在地毯上,靠着卢泽的床侧面用平板电脑打一个ARPG游戏,卢泽略垂下眼观察他的战斗技巧。他的睫丛每当角度如此低的时候就在颊上留下半弧形的阴影,每一次都让布兰联想到熔化金枪鱼披萨上马苏里奶酪的金色丝线。当然,卢泽对布兰透过电脑屏幕反光观察他睫毛这件事毫不知情,他只看到游戏里布兰手控的猎人一个趔趄,结结实实挨了穿斗篷的吸血鬼一个傻乎乎的纵扑。
“你这样不行啊。”
卢泽说。尾音没落他就有点后悔。
但布兰抬头瞅了瞅他,顺风顺水地把ipad举起递到他手里,一点也没有露出“你确定你知道我是你的绑匪吧”的表情。
好吧。卢泽心想,管他呢。用被捆在一起的双手接过了ipad。
布兰玩得——令卢泽十分惊讶的是——是一个女号:卖相低调但身材爆棚,奶咖的发色软垂的发角;水墨色的束胸衣褶边的公主袖雪纺衫,脚上是扣着铜质搭帕的半腿平底靴,看起来温和又笃定,除了也有着一样古怪的黑眼圈,其他特征都仿佛布兰在照着世界上与自己最不相近的人设计自己的游戏形象。
“真不赖,”卢泽由衷地赞叹,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涂了涂。
半分钟后,他把屏幕拿低了点,示意布兰看好自己的打法。
他先是侧身回避起跳回避下腰回避,回避回避回避……然后在在迫近零点的血量和不断闪烁的低能量警告里一个漂亮的垫步斩上前——哗啦啦,爆掉了布兰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的BOSS的头。
一秒。
两秒。
“哇塞,”布兰张大了嘴,根本阖不起来,“你太赞了伙计!怎么做到的?”
“规律。”卢泽忧郁一笑。如此简单,如此悲哀:
“他的攻击有规律。这就像星星,哈雷彗星76年回归一次,ISS两天一回经过我们所在的天空;而木星不论生成多少颗卫星,它们的轨道半径永远是2的k加1次方乘以0.8再加0.2。”
“我听不懂。”布兰咧嘴笑,无辜又恬不知耻,“老天啊,你是个天文家还是什么的?”
卢泽撇了撇头,也跟着笑:“大学念了天文物理学系,我以为你们在绑架我之前把的身份调查得很清楚。”
“杜威调查得很清楚,”布兰回答,看了看在角落里仍然在做工作无暇或假装没有注目他们对话的杜威:
“而我,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个演员。”
“什么?”卢泽继续笑,“因为我要娶一个演员?”
“不……因为我看过你客串过一个毒贩,在《匪帮传奇》里……你当然肯定演过很多电影吧伙计?”
这次卢泽愣了。他没料到布兰会如此回答,笑的表情还留在脸上。
“你记得我演的毒贩?”他结结巴巴地说。
“为什么不记得?”男孩反问。
“因为……”卢泽说,他的耳朵红了。他不想说因为出镜时间不到一分钟、默默无名这种话,“……因为人们一般都不记得。”他最后只好说。噢,真天才。
“得了吧,”布兰在卢泽身下坐直了身体,握着脚踝依然叉着腿像个小学生:“每个看过这部电影的人都记得你……”他一点弯也不拐地交汇卢泽的视线,卢泽立刻就知道他在说实话:“我这么说吧,有你的那一分钟,电影荧幕在燃烧。”
燃烧。
他这么说。
卢泽看着他不扶地单纯凭腰胯的力量站起来去找一些喝的,突然很有冲动挣脱束缚跑到外边寒冷的星空下。
并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很长时间以来,卢泽发现自己只有在星空下才能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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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泽发现布兰拿过来一只皱了吧唧的纸杯,并且还在上边插了一只吸管模样的东西给自己,不禁大为恐惧。他看着布兰先非常青少年地仰脖灌了一口,然后果然看向自己这边:“来点牛奶?”
不……
“好吧……”卢泽言不由衷地说,“你确定那是牛奶?”
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钟情恶心的玩意,沙士汽水、健怡可乐……但那些其实不是卢泽怕的原因。
布兰好笑地看了卢泽一眼,把纸杯朝他这边斜过一点。卢泽看到里边盛满了乳白色的悬浊液。暗叹了一口气,卢泽凑近了吸管口。他怕得其实是这个。被一个毛头小鬼喂牛奶喝好像喂一只刚出生的哺乳动物——飞快地闭眼叼住吸管的一角,卢泽满心希望这一切赶紧结束。
一切如他所愿。
半秒后卢泽一口把嘴里的牛奶喷了出来,吸管掉到了地上。他惊慌地咽着口水,嘴里充满了阿斯巴甜的味道。
布兰拍着床单大笑。
“骗到你了吧”,他一边笑,一边从房子形状的鲜奶盒中重新倒了一杯不带吸管的给卢泽,“你从来没听过变味吸管?内壁有涂料的那种?你刚才浪费了一根我最喜欢的口味——香蕉可可。”
“我好恨啊伙计,那是最后一根了。”
顺道十分自然地坐回卢泽脚边,一只肘支在卢泽坐着的床边,布兰抱着一杯插着“奶油薄荷”口味吸管的热牛奶,全心全意地喝着:
“现在伙计,讲讲什么是ISS吧?”
“什么?”卢泽吞咽着正常的、得之不易的牛奶,怀疑自己早晚得给玩死。
“哈雷彗星76年回归一次,ISS两天一回经过我们所在的天空,而木星不论生成多少颗卫星,它们的轨道半径永远是2的k加1次方乘以0.8再加0.2。”布兰板起脸吊起嗓子学卢泽的样复述他半小时前说的话,他的记忆力叫人唏嘘。
“噢, International Space Station,国际空间站。”
“什么?你是说,我们可以看见国际空间站从天上飞过?”
“在晚上,是的。”
“用眼睛?不借助其他任何乱七八糟的——”
“用肉眼,是的。”
“哇塞……”布兰愣住了一下……
“这太酷了!”他跳起来似乎要给卢泽一个狗狗抱卢泽不得不全力向后收缩身体才避免了他的鼻子撞到自己的脸。
“我真的很想看。”布兰坐回地毯上,跪坐姿势。他的尾巴在身后摇。
“好吧。在特定的时间、以很大的倾角自西向东地划过整个天空的就是,亮度三等左右。具体时间你可以——”
“你说这些干嘛?”
“啧,”卢泽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如果你不知道它的特征和出现时间,你怎么看?”
“怎么,”布兰睁大眼睛,眼里充满纯真善良无辜无邪的不解:
“你不能带我去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