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者》打辩论

10、10

　　“警方早先时候提供了街上安保系统所提供的录像，我们看不到这个绑匪的脸，但显然他预谋已久、筹划周密、动作专业、后援强大——”
　　“看这个——他们有我最喜欢的双层芝士培根披萨——”
　　“FBI声称他们已经从当地警方手里接过该案并展开全面调查，但这还是不能解释我们年均耗费1.2亿并且一直引以为豪的直升机巡警为什么只来得及拍到一个汽车冲出大桥的画面——”
　　“火鸡的也成，他们加得是BBQ酱，起码肯定够咸——”

　　卢泽用肩膀蹭的方式揉了揉眼睛，他的双手依然被捆在取暖器的加热管上，已经有些麻了。
　　旅馆房间里的电视打开着，头戴婚纱的萝拉正在上面哭泣。她的感觉那么好，泪从她枫糖色的眼睛里大滴大滴地涌出来（“卢泽巴特林仍然生死未卜，目前没有收到任何组织要求赎金的电话……”）；卢泽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哀痛，但不知怎么他同样能感觉到她并不相信自己能活着回到她身边。
　　他眨了眨眼睛，移开了视线。
　　绑匪二人组正坐在已经临近正午的阳光里讨论午饭的菜单。其中小的那个显然钟情披萨，另一个不置可否。从卢泽的仰视角度看来，他们真的很像叔侄俩。他们的眼睛都是灰色的，眼神传递中充满了奶酪要选什么牌子、卧室墙壁要漆哪种颜色那种微妙的矛盾冲突。
　　叫做布兰的小鬼看起来已经兵贵神速地率先享受过这“变相的假期”了，他的头发变成了一种后来被杜威称为（卢泽虽然不敢那么叫不过也无限赞同的）“海绵黄”颜色，像斗鸡的尾巴一样支楞在脑瓜顶；一颗银质的坠子从他耳骨里穿过，在他耳垂下一英寸摇摇晃晃着一个表示世界和平的“V”字……他的额头上绷着一个画着两只卡通眼睛的睡眠眼罩。

　　“布兰，培根披萨很好、火鸡披萨也很好，但你要考虑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
　　“环境？”
　　“我们现在没有窝在布鲁克林的一间小地下室里、每星期去门口的邮箱里取一次信封；也不用穿着恶心的文化衫混在杜克大学的图书馆里、在图书馆堆得像山一样的垃圾邮件里翻支票。我们现在在该死的加拿大，手里有一大笔多到可以当厕纸用的钱，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吃一点好的呢？”
　　“披萨就很好。”
　　“披萨是很好，是很好……”杜威用无名指转圈揉着他的太阳穴，似乎这样就能从大脑中提取出耐心，“但不是还有更好的吗？你看，他们有砂锅兔肘，这是本地菜；有怀石料理，日本菜……啊哈，这里还有左宗棠鸡，厨师姓方，他的爷爷给顺治皇帝做过菜……”
　　布兰没有说话，他的脸鼓着，头冲着门的方向。
　　卢泽微微低头思量了一下。

　　“你说的左宗棠鸡是那种酥皮的，用勺子一杵会流出香草杏和柠檬味道的浓汁的那种吗。”他说。
　　杜威转过头来看着他，没有说话。而布兰立刻跑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来。
　　从两人的表情上能看出他们都早就知道他醒了。
　　“酥皮？”布兰张大眼睛问，他的晶状体后边有星星在闪烁。
　　“嗯。”
　　“香草杏？柠檬？”
　　“嗯嗯。”
　　布兰歪着头小小考虑了一小会儿，那模样足像一只在回忆骨头是埋在东边还是西边的金毛猎犬。
　　“好吧杜威，”他站起身，“我要左宗棠鸡。”
　　“好极了。”杜威啪地一声阖上菜谱，“我们同时也点珊瑚虾和鲍姆加特川味茄子好吗？”
　　“你是专家，杜威。我说，”布兰翻身套上他那件白得耀眼的滑雪夹克，星星在他眼睛里闪光：
　　“饭店在哪边？我还是亲自跑一趟吧。”

　　杜威耸了耸肩，像是家长的默许。
　　他听到撞门的声音，起身从挂在衣架上的夹克衫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然后忙不迭地站在门口等着门铃声重新响起。
　　门铃声响了，布兰伸进半个身子来，摸着后脑不好意思地从杜威手里取走了钱包，第二次走了。

　　之后，卢泽和杜威在沉默中各自呆了一会儿，就好像他们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卢泽的心情并不像此时气泡矿泉水一样充满房间的阳光那么好，电视屏幕上的萝拉开始嚎啕，用两只手抓住摄影设备告知屏幕前的每一个人她会救他的，不管付多少钱她会救他的，如果她的钱不够她的家族她的爸爸会给她而她会救他的。但卢泽很怀疑这一点。那个经常给自己冷眼和冷板凳的未来岳父能从他足以买下整个俄亥俄州的“养老钱”里为他的未来女婿抠出几个钢镚儿呢？况且就算他真能抠出来——
　　“干得漂亮。”杜威突然说，卢泽几乎以为他不是在对自己说话。
　　“什么？”
　　“你刚才帮我解了围，不然我就只能像捆你一样把那孩子捆在床上才能吃上一顿正常饭了。”
　　“哦……”卢泽说。他知道杜威开了一个玩笑，不过不知道怎么回答。
　　“要坐起来吗？”杜威突然换了话题。
　　“呃……”可以吗？
　　“别客气，你的胳膊都快疼断了吧。”
　　灰眼睛的绅士走过来，对着卢泽伸出手沉吟了一下。
　　“不如我先帮你把胡子刮了吧，无意冒犯，不过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只环尾狐猴——”
　　“我——”
　　“——野生动物公园礼品店卖的便宜的腈纶纺做的那种，抱起来都扎人。”
　　“我觉得还是我自己来刮，如果你能够——”
　　“我的剃须水是迪奥的，”杜威不容分辩地说，举起在阳光下打出一圈钻石光的吉列锋刀片：
　　“希望你不要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