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引》迟书

8、远镇-重逢

　　平州知府一家终于被平安无事地送走，夏至之后雷雨骤停，难得几天青天白日月朗星稀，这一日李清为处理完县衙内大大小小的诸多事务后，换了便服独自上得街来。
　　他不算是仆从形影不离的官绅贵胄，平日里的生活细端也尽量亲力亲为，眼下又无故平添何煜已一人，衣食住行皆需要人手照应，他索性将椒泽安排在了青年的身边侍奉照顾，自己倒也乐得时不时出来打个小杂，买买一天所需的食材和青年眼伤的药用。
　　刚从菜市拎了一条鲫鱼三两鲜蔬，李清为走在街上，蓦地觉得心口绞痛，双眼发黑，眩晕之际赶紧扶住身边的墙，额角竟隐隐渗出冷汗来。
　　县令大人的身体最近很是不好。
　　想是因为他太过劳累，白日在县衙办公一忙就是一整天，待结束了公务回到家去也不见得立即休息，而往往是径直进了青年的房间询问他的眼疾，又兼煮汤换药，这眼睛之上的精细功夫不比旁的少，为了能让何煜已的眼睛尽快适应外界的光线，在拆纱敷药的同时，还要用亮度不一的光源时时刺激着，这恢复过程须得耐心细致，李清为意外地没放心让椒泽插手，而是自己执着一盏灯，夜夜于青年案前细细地捻。直到子时更起时，他又执着灯回去在自个儿案前写写弄弄，几近鸡鸣才算睡去。
　　如此往复，身体抱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然而这几乎将整个心脏就攥紧的疼痛却在此时提醒他，这不是微恙。而这心绞痛的发生，也已经不是第一次。
　　那时他在何煜已的房间内替他换药，不意间心痛如刀绞，咽喉内竟泛上一阵阵甜腻的腥气。人亦不由自主向前软跌过去，倒地之前被一把大力及时攫住。
　　“怎么了？”青年紧紧抓着他的手，即使被蒙住了眼睛，也能看得出他为之紧张的神情。
　　“没事。”自己如此安慰道。没想到青年赶着椒泽立刻去备些调补汤药来，平日里鲜言寡语的青年，那一夜的举动却十分意外，攥着李清为的衣袖，口里念念不断，尽是关心忧切之词。
　　李清为心痛如裂，愈痛，那股无端的哀愁就愈发浓郁，无缘无故。好在看见青年的眉宇正为了自己而悒悒攥紧，那割舍不断的神色多少令他安慰。
　　“大人可是身体不舒服？且上我这儿来坐坐。”眩晕的空白里，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李清为朝着声音的方向寻去，街对面的茶馆外，摆着一个小摊，招幡上摇摇晃晃写几个大字，摊上一筒签，一砚墨，一支笔，却是个算命的标准行头。
　　李清为未加多想，刻下有个地方坐下喘口气也是好的，于是走过街在那算命的面前坐下。看那人向隔壁的茶馆讨了一杯茶来：“喝口茶，平平心火。”
　　李清为连连道谢，半吹半啜地浅饮着略烫的茶水。
　　“我看大人印堂发黑，最近可是招惹上什么事儿了？”
　　李清为一听，只笑，心道岂非天下算命的都拿印堂来做招生意的幡子？这一板一眼说的未免太荒谬。
　　“有劳先生费心了，在下只是略有疲乏，现了病容而已。”
　　谁知算命的看他笑，亦不急着多说。
　　“大人，做我们这行，说话讲究个十分天命掺七分假话，但是我大可不必在街上随便寻一个人，就给他说个七分假话。大人觉得自己心口绞痛目眩不止，是因为疲劳过度？”
　　“正是。”李清为笃定。
　　算命的一脸高深莫测，对李清为的解释不置可否：“大人有客从远方来，久别重逢自然难以割舍，但是大人别忘了，毕竟是客，主人岂有不送之礼？”
　　“你…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李清为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客，什么主人？那算命的不答，只向他伸出手，道：“还请大人借掌一看。”
　　县令大人糊里糊涂地将手伸了出去。算命的靠近了在他的掌心上翻看着，八字胡下的嘴念而无声，一会儿又执起李清为另一只手看了看，沉默片刻，搭上了他的脉。
　　“先生？”李清为疑惑不解，却看算命的沉眉闭目，静静号了一会儿脉，蓦地睁开眼，无声的视线肃冷而高深，如鹰隼般紧盯着它的猎物，无端令李清为一阵恶寒。
　　“大人，之前我说了两句真话，还有一句老朽送你，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老朽今日到此，收摊了。”
　　还没等他听明白，算命先生忽然站起来，动作利落地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儿扫入包袱里，扛上破旧的招幡，这就收摊走人，无视李清为一人在原地呆愣愣地站着。
　　那些既像警告又像预言的话在脑海里，凌乱地缠成一团，他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鬼东西。”李清为无力地低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