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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远镇-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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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是一百七十年里唯一的一个梦。
梦中是一条华丽热闹的街,张灯结彩,楼檐声乐,不知庆祝着什么节日,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端的一副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
他在梦中情不自禁地颤抖,激动亦恐惧,在黑暗中蜗居久年的知觉在面对着这个全新的世界时兴奋地张开至极,张大的双眼竭力想要看尽这个繁华世间,双耳想要认清所有的人语莺啼,丝竹管乐。所有百年里渐渐从黑暗中褪去的色彩如今一一在他眼前涂抹开来,像是怒放的花。
行人喧嚣着从他身边走过,浑然不查。他立在原地,记忆穿过百年岁月呼啸而来,从杀伐乱世到苍莽远国,最后又是眼前的歌舞升平。
那一刻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
这世间无论何时都是一样的,兴衰分合,如此往复。不一样的,只有他。他没有随着那一世的轮回离去,他被远远地抛了下来,成了被遗忘的人。
“怎么流泪了?”
突然传来一声叹息,溢出眼眶的液体被丝帛轻轻沾去。他猛然清醒,徐徐回神。
眼前的黑暗依旧,但却有一豆火光依稀摇曳着,本能地他伸手抚上自己的眼睛,却被拦住。
“别动,你的眼睛现在还不能见光。”
那是李清为的声音。
平州知府终是有惊无险地被人从鹿鸣山中救出,前来救援的长风县令一行虽被余震封住了退路,但幸而在外搭救的衙役们动作及时,不消多时打通了连接山体内外的那条墓道,这才潜入将众人救出。
他们没想到的,是救出的人除了知府一家和县令大人之外,还多了一个奇怪的年青人。乍看起来年及弱冠的青年,因为常年深居石墓中,发肤肌理,皆如雪白。
据说,他因为长时间不见强光,因而在拿着火把的衙役进入石墓中的时候,被火光所激,当即目中溢血,不能睹物。
“大夫为你配了几副药,在见光之前,须得一直蒙着眼纱,同时服药调理,每日拆一层纱布,到第十三日即可见光。”
李清为说着,轻轻移开青年落在眼睛上的手,面对面的检查着纱布是否有松动的痕迹。为了防止强光的伤害,他特意将屋内的烛灯捻至最末,于是房间里暗影憧憧。虽然看不见,青年仍是能感受到来自对面的专注而悠长的视线,他伸出手,抓住柔软绸布之下,那人温热有力的手臂。
“多谢,李大人救命之恩…”搭在臂弯的手紧了又松,他有些干涩,难称笑意。
“不用这么客气,”李清为浑然无知,笑如往常,“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无需用这些称呼,唤我表字惜存即可,如实过意不去,便是清为亦可。”
“惜存…好字啊。”
青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恍惚经年的深情,似乎又要从头来说,却只能道:“我…在下何煜已。”
听出他艰难转换称谓的端倪,李清为不动声色,面上只是笑:“没关系的,何公子与我不存上下,这话,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这句话并没有宽慰青年眉间的悒色,李清为几分敏感地察觉到那是自从他见到对方起就不曾退去的表情,他不知道为什么,青年亦不曾吐露分毫。
他神色复杂地注视着面前的青年,心中那股浓浓的伤绪亦是自从见到青年起就不曾消减。李清为无端觉得仿佛有什么横亘在二人之间,但这未尝不是一种联系。
这个冥冥中来,无端渡过一百七十年的人,与自己有着某种联系。
“我们…认识过吗?”他苦笑着,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给面前的青年听。
何煜已微微一震,却听李清为声音低低地,满是困惑,却又无可奈何:
“可是我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苦读经书,后又入朝为官,哪里来得及结交一朋半友。更莫说,有能够与公子这般令人安心却熟稔的人,与公子一面之缘,却仿佛见过了千世万世……”
“世”字还没说完,李清为的嘴唇却被指尖封住。他有些惊讶地看着何煜已,按捺片刻,终究是一动未动。
青年的指尖带着点点冰凉明灭游走过他的额头、眉骨,眼睫、鼻梁、鼻尖、耳廓、耳垂、下颔,像是寻求确认一般,抚过他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恍惚似蝶吻满面。
“……”
何煜已就这样细细抚摸着李清为的脸,忽地戛然而止,两道清泪再度失去抑制,倏然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