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引》迟书

9、远镇-见世

　　裹缠在眼睛上的厚厚纱布终于拆得只剩一层，何煜已很快就要看到这个素不相识的人间。
　　李清为在纱布拆到最后一层时还特意再延请了大夫，对青年的眼睛做了再三检查，得了保证说一定可以如常人般目视他物，这才彻底安心下来。
　　他有些紧张，薄纱之外的是百年未见的人世，然而他却只能坐着，椒泽捧过他一头月白长发细细梳弄束起，又取过一支发簪为他别上。
　　后来，那个人脚步轻缓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视线稳稳落在他面前。何煜已发现他往日长戴的玉冠如今换成了一支簪，却不知为何。
　　男子注视了他片刻，露出了一个笑容。
　　何煜已无端觉得李清为是鲜有笑容的人，那个对他而言突如其来的笑容，多少在唇角暴露了生涩与笨拙。
　　他更为紧张，他不知道自己在离开了黑暗之后要如何与这个人相处。
　　“没事的，不要怕。”察觉到青年的指尖在袖间与布料纠结在一起，李清为安慰道，“大夫说你的眼睛已经可以如常人一般自由视物，所以，不要怕。”
　　纱布自脑后被解下的瞬间何煜已本能地闭紧了眼睛，然后他听见一声轻笑，接着是吱呀的开阖，一股盛开满栀子气味的夏风如海浪一般，顷刻间轻柔地漫过他的脸庞。
　　在那阵凉爽的晚风里，他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睛。
　　雕花窗外，是他百年后第一眼所看见的世间。
　　简直，和梦中一模一样。
　　“还好吗？”李清为笑着，看着渐渐言语尽失的何煜已，青年眼底隐有水光。
　　“我们出去转转吧。”
　　何煜已已忘了回应，手被轻轻牵起，人愣愣地跟着李清为走了出去。
　　那是梦中的热闹街衢，车马楼檐。无数人如梦中一样向他走来，有说有笑，或者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李清为牵着他缓缓走过石桥，在不宽的河不高的桥上望着这座不大的县城。
　　锦绣十年，夏至。
　　黄昏时分的街衢显得匆忙而热闹，忙着收摊的小贩，摆出新鲜吃食的饭馆，酒肆将蒸出的黄酒倒入大瓮之中，香飘数里。当垆的女子眉目清净秀丽，几分带趣儿地将目光投向这一对长身玉立，容貌出众的公子。
　　何煜已忽而想起百年之前的世间，那个充满了阴谋纷争与杀戮的地方，他所存在的地方。帝都之中九龙高塔高耸通天，而人间遍处尽是废墟焦骨，却正是在那里，镌刻着他何煜已和一个人至死不渝的深情。
　　当时却只道寻常矣。
　　他原以为自己会如梦中一般兴奋至不能自抑，然而那样的醉生梦死之感在刻下却淡薄模糊。
　　不见芳草新生，不知沧海桑田。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李清为一直无声地关注着青年的神情，看到他久久不言颜色悒郁，突然开口道。
　　“这长风县原来是云州之中的偏僻地，住民不过百人，现在已经这般热闹。”
　　他顿了顿，又接道：
　　“不过要比热闹，金京的繁华才当真令人咋舌。”
　　何煜已沉默了一会儿，才放下了端详的手掌，说道：
　　“金京既然繁华，你又为何会到这小县城来？”
　　李清为轻笑一声：“人生无常啊，”他说。
　　“本是京都龙鳞客，一夕作了泥中蚌。我也没想过自己会来这里。”
　　青年垂着眼睛，忽然没头没脑的一句：“还会回去吗？”
　　李清为没有立时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算是明白了话外余音。
　　“也许吧，”他说，“机缘到了，该回去的就回去，回不去的，自然有别的去处。”
　　他看着青年，“人都是有自己的路的，命运大抵如此。”
　　何煜已很想说也许他没有，但又觉得无从开口。于是忽然觉得倦极，周围不断有好奇的目光向他们投来，何煜已并不知当日他一头月白长发被椒泽梳束成髻，簪子上缀着一滴墨玉晨露，却是和李清为发簪上缀的竹叶配为一对，二人并立十分惹眼。
　　何煜已只当作是自己的缘故，略略颔首便想要转身走，忽而觉得一道不同寻常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抬眼看去，却只看到一个空落落的街角。
　　“回去吧。”他唤着身后的李清为，“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