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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远镇-异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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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来,世上的存在不过分为三种,活的,死的,不活不死的。
活着按活着的路数过,死了跟着阎罗鬼上路,不活不死的,便交给他。
韩寻一直活在他怪力乱神的世界里,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停留的目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前行的方向。
毕竟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破旧不堪满面风尘,以及满口不着边际的言语,在世人的眼中,只是个十足十的疯子罢了。
镇妖壶悬挂在腰间,在行走的空隙间不断鸣动着发出不安的战栗,他注视着那一抹扑闪的隐绿,又将视线投向眼前的路。
在这山里已兜转了一个时辰,眼前的景色却没有变过。无论是草木的形状,星月的方位,都与一个时辰之前别无二致。
而镇妖壶也是从那时开始出现异样。
山脚下的店家告诉他,翻过此山,再往前走约莫五十里,就可抵达长风县。
四周寂静一片,莫说鸟啼兽走,就连一般的虫鸣萤火都没有。
这是一座空山。
韩寻又走了一段路,摸出一把松香放在鼻下闻了闻,接着向前用力撒去,粉状的香末飘散成燃烧的火。很快将眼前的幻象也随焚烧扭曲,他平静地看着天边星月被火焰撕开一层缝隙,露出纯黑无垠的穹宇。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小径,小径两旁是秀丽的新竹,狭长的竹叶上滚动着露水,蝉鸣、萤火,泉水潺潺,路的彼端,隐隐传来女子的歌声: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韩寻按了按腰间晃动不已的镇妖壶,在女子清幽恬婉的歌声里大步走去。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路的尽头是一潭水,倒映了满穹星月交辉清澈无比,萤火在青竹间扑烁,却是十分雅致的景色。
潭水边上,半坐着一个女人。
女子衣着华丽,外裳长长的衣摆逶迤在地,纹花绣蝶在精致的绸布之上翩跹,女子墨一般的青丝垂没在潭水中,青葱纤指执梳细细梳弄着。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夫君…你让奴家等得好苦…”
她朝着闯入者转过头来,光滑如鹅蛋一样的面孔上,没有五官。
镇妖壶在顷刻间颤动起来。韩寻不动声色,潭水一般的眼眸沉星落月,没有恐惧,也没有任何世人的神情。
见佛敬佛,见鬼拜鬼,见妖杀妖。
这是他韩寻人生第二的行事准则。
他是一个捉妖人。
没有面孔的女人从水潭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韩寻走来,脚步如同一只满是汁液的虫,粘檽的挤压湿滑的摩擦,他看着无面女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袍,年轻女子的玉润躯体之上,蛆附着一只只面目各异的,腐烂的头颅,皆是过往丧命于此的枉死之人,头颅们如同拥有独立的意志一般在身躯上各自活动着,挨挨挤挤,溃烂的眼珠翻出眼眶,满是粘液径直落在地上,
无面女静立着,原本没有五官的脸上忽而裂开血盆大口,直朝着韩寻猛扑过来,欲要将他吞食,恶鬼一般的獠牙咆哮着伸向他,却意外地被一个坚硬的物什卡住,动弹不得,那竟是韩寻腰间的镇妖壶。
韩寻人被妖物的戾气混杂着血的腐臭击出数米远,顺手将镇妖壶塞在妖怪嘴里才避开一劫,他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手势,旋即有犀利的剑啸呼啸着朝他而来,韩寻平地跃起抓住那把无形无意剑,透明的剑身在他的手中发出一阵辉光,浮现出密密麻麻铸满剑端的咒文。
韩寻身形如光如电,直朝着散发着尸臭与妖气的怪物刺去。却看妖怪布满头颅的躯壳中陡然冒出无数只人手,以极快的速度伸向他,想要将他攫住。
正在此时,卡住口中的镇妖壶忽而变得滚烫,烫得附近的皮肉很快发黑变焦,被活生生炙烤的妖物顿失攻击之力,嚎叫着痉挛抽搐成团,韩寻的剑凌空一划,轻易就让夺人性命无数的妖物断为两段。
妖者,非生非死物。礼佛斋戒者,降之,害人图命者,杀之。
在韩寻的手中,鲜少有能被降服放走的妖物。
这世上,多得还是会吃人的妖怪。
两截不断蠕动着的肉尸仍试图长回一起,很快就被青色的火焰缓缓包裹,燃烧,韩寻神色冷清,如凝视着一段蠕虫般没有感情。浓墨一样的夜里渐渐吹起清凉的山风,将灰烬吹散。
天边残月坠东,星子疏淡,很快就将天亮。
韩寻并没有就此离去,他抓起一把还在燃烧的灰烬洒向了野潭。那些冒着青焰的灰浮在水面上,不多时,平静的水面涟漪阵阵,星月破碎处,一只只灯影般的幻物徐徐升起,九个老头儿样的地仙自水中浮出,向着韩寻恭恭敬敬行礼。
“老朽在此,见过韩公子。”
韩寻也回礼,道:
“见过九大人。”
“晚生此行欲往长风,听闻那里出了异象,不知几位大人可有所耳闻?”
九位地仙面面相觑,道:
“不知。”
“似是个徘徊三界外的,但不知是否犯了人命,或杀或降,我且要去看看,”韩寻说着,站起来。
“今日在此除妖多有打扰,得罪了。”
谭中影听这话,也向他微微一欠身,星月余辉重新落在潭水之上。再看去,四处寂静如斯,空山雨路之上唯余星月,和远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