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引》迟书

61、砂城-双缠

　　双缠咒术既下，自将根植于中咒二人的血脉之中，执念不断毒咒不止，无论三界外五行中，此情不断，双缠便会追随着轮回永远生长，是为情蛊之最，教受咒二人永生永世纠葛缠绕。
　　妖墨双缠非人血无以镇，非痴情不能活。
　　人之痴情，相缠至死，至死不休。
　　“……我的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韩寻眨了眨眼，“因为高翟。”
　　李清为的神情在高翟两个字前凝结。
　　他记得这个名字。
　　绥末天下大乱，九王祭首厉帝殡天，幽土的王就是高翟。他之所以记得这个名字，却不是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叙述，而是因为何煜已走出的那座山陵，镌刻的正是他的名字。
　　何煜已原是随他赴死的，却又因为阴差阳错，遇见了百年后的李清为。
　　他有着与百年前的王同样的面目，这一点，李清为后知后觉，便是所谓前世今生。
　　“原来这人竟是个痴情种，”李清为干笑一声，“看来是他难忘旧情，所以投胎转世来到我身上，不想把这毒也带了来……”
　　韩寻没有作声，过了很久才道：“你错了，李清为，”他说，“高翟不是你的前世，你没有什么前世，也没有把什么毒带到你身上。”
　　李清为睁着眼睛，骤然没能听懂他的话。
　　“韩公子的话是什么意思……某不甚明了。”
　　窗外一时喧嚣沸腾，军马来去铁蹄踢踏卷起飞扬尘土，却是月巅的军队在旷野中集结。然而再无人有心留意，韩寻蹙着眉头上前将窗掩上，房内陷入如死寂静。
　　“绥末厉帝听信天师谗言，起九龙塔于莽山，欲借此逆改国运己命。莽山之下伏有金龙，九龙塔正起于龙首处，更是犯了大忌。厉帝于莽山起塔使得人间大乱，我师父命主飞廉，本于那年渡劫，皆因这暴君狂妄无知擅改天命，误了一世。”韩寻无意间提及旧事颇有不平神色，想了想终究不宜在外人前提起，一咬牙转念道：“总之，那天师想出活祭的办法，实是将塔化作锁龙的定身针，九王枭首以献，自然也将自己与那真龙锁在了一处。他魂魄尚在莽山中，又如何来得六道轮回？”
　　这一下，李清为算是听懂了。
　　白塔倾颓山河崩落，光武乱战百年有余，原以为自己前生旧影的转世人，实则还被困在莽山之中。
　　“李大人无须担心，”韩寻见李清为眉间戚戚，以为他想到了别处，“魂魄非丝非缕，又被困在真龙阵法中，纵使何公子进得山中，看见的也不过浮云烟雾，记不得丝毫七情六欲了。”
　　孰料李清为抬起头来，目中惶惶困惑。
　　“他的魂魄……还在莽山里，那我又是什么？他既未入得轮回，又何来我这张面目？”
　　李清为愈想，便愈发觉得如芒在背。
　　“韩公子，他既非我，我又是谁？”
　　“我亦是从师祖处听闻的，”韩寻道，“所谓‘死生一念，百世枯荣’。高翟当年入塔，不为帝王天下霸业，只为一人。”
　　李清为沉默，投向韩寻的目光却是昭然若揭的谜底。
　　“何煜已……”韩寻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沉冷，“你可知‘煜已’只是他的字？他名作炎，于史书中不过八字载入，扶幽公子，何炎悯德。”
　　何炎…
　　李清为眼前骤然泛黑，不由得阖眼缓了缓。
　　扶幽公子，何炎悯德。
　　何炎二字在心中刻画了几下，他泛起一抹不知如何表情的笑。
　　那是个被挤在八百页史册丰功伟绩角落里的一个小名字。
　　光武是他起的年号，在位不过十七天，便随着绥的消亡而消失的储君。据说，悯德是为了告诫在位的厉帝心怀仁悯德厚天下。
　　何煜已，何炎，悯德太子，前朝末君。他前生事轮廓在这几个字眼后，完整地于李清为眼前浮现。
　　悯德太子何炎，身为太子时被疑与河中幽王有所勾结，遂领兵诛剿河幽以昭其丹心，是个应与厉帝一般狠厉的无常人物，无奈生遇不时天不再造。河幽覆灭，竟成为了王朝崩塌的预兆。
　　然而也有野史说，是厉帝在杀至幽国都城渠牙城下时，将攻城的军权交给了自己被疑有变心的儿子。
　　他知道那个人于他心中的意义，于是偏偏要将诛杀的刀刃交到何炎手中。
　　渠牙之变后，幽王被俘，之后随八王一路进得九龙塔中永眠山陵。
　　青史浅薄，不堪其重。
　　“高翟与何炎结下‘缠’毒，至死不断。李清为，你与高翟没有轮回之故。因着那人情深入骨，即便魂魄困囿，也要与他相见，于是不惜让这毒和血经了六道轮回，再次回到人间来。”
　　“他心生出的痴妄入了轮回幻化成人，就变成了你。”
　　他所叹所苦所困囿的轮回，原来与他毫无关系。
　　“原来……我才是那个妖吗？”
　　“不是，”韩寻思忖片刻，选择了一个较为柔和的表达。
　　“妖有实相，你没有。”
　　生前无来路，死后无归途。
　　李清为看着腕间纵横蔓延的青痕，忽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仿佛独自溺毙在无垠海底，溺毙在生虚死无的空茫恐惧中。
　　“何公子曾于我有恩，也向我提及旧事，故在下冒死泄露天命，亦是为了还恩，李大人，他一念虚妄成了你，浮生独盏一去无返，你还是莫要为此再犯险境的好。且这毒在你身，若生出闪失只会让另一人逢难。”
　　韩寻只是看着李清为的失魂落魄，眉目间是跳脱世外的人所有的疏离和残忍，轻而易举就将生死痴缠于掌中翻覆，如道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