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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砂城-双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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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寻字字无情,像是一碗辛辣的醒酒汤,浇醒他兀自沉浸的醉梦。
正在此时,门外清清冷一声铃,一人匆忙脚步裹挟着些许碎雪而入,迭声道:“可是醒了?人可是醒了?”
韩寻恭恭敬敬退到一边,喊了声“将军。”
“李大人醒了有片刻,在下先行检查了一番,还未来得及通报,大人刻下血气亏损,但无大恙。”
李清为见是肃鸿,徐徐作出抬头的反应。祁肃鸿见旧友一副半死不活面孔,心中一紧。
他奉月王命令带人赶至溪马关时只看到尸骨狼藉,翻查之下却不见李清为的尸首,又听得北边追逐喊杀,顺声沿迹寻去,正好看见他二人被追杀,李清为无端堕马的画面。
属于月王座下的青衣杀手倾巢而出,这是息麟对世王发出的第一份战书。经过严苛训练的精锐杀手与世王的内卫杀成一片,而他趁乱将好友从刀光剑影中解救了出来。
他记得自己将人从地上拽起来时,那人身下已是一滩赫然血泊。在将他带回皇宫时,李清为早已因为失血过多昏死过去。
肃鸿看着白裘皮上沾染的斑驳血迹,眉间又添十分隐忧。
“韩大夫,你先退下吧,”李清为道,“在下想与将军说几句话。”
他实在无法承受继续和这人呆下去,仿佛时间越久,就会有更令人撕心裂肺的事实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韩寻无声注视了他一会儿,随后退了下去。
关上门之后不久,李清为仿佛断了线一般颓倒,接着激咳不止,星点血溅在地,柔软长毛毯上顿时殷红斑驳。
“清为?!”肃鸿大骇,连忙上前将人扶起,手中握着好友冰凉痉挛的手,却发现自己的体温根本不能改变那凄人的温度,仿佛一块无以融化的冰。
“无碍…”李清为激烈地咳喘着,目光异常湿润。
“如何叫无碍?!”想起韩大夫口中讲与他的病情,肃鸿不由得为李清为苦苦作践自己性命的行为火冒三丈。
“李清为,你是疯了不成?他奉你剧毒你也如数饮下,他明日若以刀剑对你,你又当如何?!”
李清为听了,蓦地苦笑。
“将军看来…也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他看着李清为,眼中满是痛惜,“彼时唯有韩大夫尚能缓留你几分性命,他皆讲与我听了,李清为,你身上所种之毒,乃是蛊毒,是巫术!”
若仅是寻常龙阳性癖,又如何要痴到服毒誓情,若意欲动以真情,又何必要在一个没有结果的男子身上……
这样的事,发生在他经年旧友身上,让肃鸿苦中又痛。
李清为只是低着头,仿佛浑不在意他话中殷忧。
“你可知道,何公子他,怎么样了?”
肃鸿面色一滞。
知道自己提了不该提的,李清为轻咳一声,转而道:“这外面是什么声音?”
几乎从醒来起,人喧马鸣就没有停止。
“是军队,”肃鸿道,“溪马关中现有一万百羽,你们出事之后锦绣帝大怒,重兵压进望城,还把他小舅子也派了来。”
“锦尧?”
“正是,”肃鸿道,“月王现在腹背受敌,世王那日公然袭击御使,回国之后集结卫军准备一战,而城外还有一万重兵等着他交出凶犯尸骨,稍有不慎,月巅便是覆巢之卵。”
只一夜功夫,沙海之上便是天翻地覆,祁肃鸿见李清为眉头紧锁,不禁拍拍他肩头: “月王知你活着,命我来保护你,欲要将你作危机之时的砝码,想来那方也算是自己人,你现下横竖静心休养也好。轻举妄动,难保世王那方听了风声追杀过来。”
李清为不言,却也只能接受了眼下受于人制的处境。而肃鸿犹豫了片刻,又道:
“那个人……他被你们的人救了去,我见他伤得不轻,刻下安危犹未得知……”
“什么?……“
他蓦地怔住,胸腔深处的鼓动霎时扭曲,如纸般被暴虐地攥成一团。回过神来时,人痉挛如裂,鲜血在搐动中翻涌不止,锦被缎面在手中揪至撕裂。须臾间李清为面上就浮出一层死灰。
就在祁肃鸿以为他毒又发作正欲喊大夫时,韩寻早已进得门来,见那人激咳他目光骤暗,上前去把住脊背几处大穴以缓血气,没料想到人大大颤震一下,张口又是哇的一声。
“李清为!”韩寻见李清为血气激涌难以阻缓,索性翻身骑上那人,身侧布包展开一排雪银细针,个个如头发丝般。韩寻一手四五针,压着那人颤动脊背便将针埋下去,口中喊道:
“李清为!你万要忍住,这毒通血连心,你但凡有分毫闪失,另一方必将摧折,你若刻下弃了寻活的念头,死的就是他!”
肃鸿心中煎熬,连问着:
“大夫,不能让他一直咳下去,这毒究竟是何来路?可否解得?!”
“不是不能解,”韩寻沉眉,目光起伏不定,寻不到出处,“解不好一人两命,解得好……也难保不死一人。”
祁肃鸿愕然白脸,惶惶望向好友,李清为脊背上被扎了一溜针,兀自长咳不歇,起伏间嶙峋颈骨突兀,如一冢坟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番他只怕要咳至暴血至撒手人寰之际,韩寻攥满银针的手却被他陡然抓住,力气之大,竟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
李清为嘴唇张了又阖,吐出几个虚浮字眼,未及听清便散去。韩寻凑上前,从他凌乱吐息间拣出几许模糊的字。
霜月寒天,却有细密的汗在鬓角凝结,素来淡漠的韩寻,在那人断续残言里,渐渐凝了颜色。
死生路异,某当归矣,无使蹉跎,无使心忧。
双缠既散,两生解脱。无使蹉跎,无使心忧。
请公子……为我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