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引》迟书

58、砂城-乌啼

　　猝不及防的错乱逃命里，终是有夺命利箭射中了策马奔逃的青年。
　　单薄衣裳透彻他肺腑鲜血，肩胛处沾染异样的湿与暖；李清为在惊骇之中不住地唤着青年的名字，又被染血的指尖拦住了嘴。
　　“李大人莫慌，我不碍事的。”
　　何煜已说着，凝视前方的目光在撕裂的痛楚中愈发清明。
　　“黄鴍（！）一出天下大乱，当年我奉父命平乱，幽州失守，叛军放火屠城，我与他战至力竭近死，被人从尸体堆里拖出来时还受了火伤，仅是一息尚存。如今这些，算不得什么。”
　　“何公子…”未曾想到他隐掩不言的前事在此刻吐露，李清为一时苍白。
　　血染冰凉乏力的手，几近微弱地握了握，何煜已勉力挤出一丝笑意。
　　“你看，清为，我是一个有很多时间的人，长得足够遗忘与原谅。而你不过苍苍数载余生，实在不值得在我身上蹉跎。”
　　“此番归去，你便娶妻生子，不要蹉跎。数年之后端坐庭院，自当有儿孙环绕，花狗彩蝶。清为，这才是你本来的命途。”
　　错乱与奔逃，箭啸犹在耳畔，却没有什么比那人口中诀别更为痛彻心骨。
　　他想起了许久前何煜已问他的一个问题，午后花下，青年在一丛错放的牡丹前，神情寥落地问起他是否相信三生轮回。
　　所有曾经未了解的夙愿残缘终会以某种方式穿过重重时间的阻碍，纵使轮回过后的一切改头换面，也依旧能够萦绕不断，如同咒语。
　　“何公子，已经太迟了。”
　　无尽的戈壁，死去的土地大片铺陈，广阔天地间却没有逃命的出路。
　　在他的眼眸中，李清为从来没有寻得一线出路。
　　“你问我是否相信三生轮回，我不敢不信。我相信你我曾有重逢，因为这样，你我便不至是天涯路人，好过我一人枉想。”
　　身下狂奔的骏马终也渐渐迟滞下来，何煜已下手愈发狠厉，甚至不惜用刀凌割，心中吃进那人衷肠告白，手中竟一时生生割下一片血肉来。
　　掌心里盈满了那人胸腔深处的鼓动，纵使情之所系也不能缓解情动之时生出的裂变般的剧痛。
　　“三生三世里，我多希望能遇见你，可惜迟了一步。”
　　李清为说完这一句，喉头陡然漾上一口腥甜，全身血液仿佛逆流般，眼前骤黑，身上渐渐地发冷。
　　察觉到怀中的异样，何煜已心中一惊，手心中喷溅无端的暖，却是熟悉的温暖粘稠的，血液的质感。
　　“李清为？！”
　　他喊着那人姓名，然而呼唤数次也毫无回应，却不防紧握的双手一点点松开，那人身体陡然一斜，就此失去重心，从马上摔了下去。何煜已伸手想要抓住他，却因为中箭一侧的身体早已失血麻木，一瞬里脱了力，生生地看着李清为摔在地上，落在追兵一步之遥的地方。
　　正在此时，数道犀利长啸划破天际，似枭似隼，追杀的月人陡然勒马四看。蓦地从高处有无数绳缆飞抛而下，尖利的牙器在沙石地上砸出个个深坑，同时有接二连三的人影攀着绳缆一路滑下，青衣素袍，白色面具，张张莫测笑意面面雷同神情，奔跃间利刃出手，伴随着从喉咙里滚出的沙哑笑意，咯咯如鸦。
　　“何公子快逃！！”
　　青衣人一落地就和月人短兵相接，且动作十分凌厉鲜有失手，几乎将追杀的月巅人拖入鏖战的泥潭。
　　又见一人打着半残的马跑来，鳞甲残落，半身浴血发丝凌乱。见何煜已大有趁乱冲入杀阵的架势，他纵身便从马背上跃起，几个翻转后落入青年身后，执起缰绳便是不管不顾地一抽，大喊着：“走！”
　　混乱的间隙，不断有青衣人从两岸的岩壁上跃下，手中弯刀亮如新月，在凄寒的笑音中没入厮杀，诡异的笑声直将青年的神经都要扯断，睁睁看着混乱的杀戮吞没了那个人的身影。
　　“来不及了救不了他了，岑大人也受了伤，我们没有剩下来的人了，”唐郅胥全力策动着马匹，眼中是万念俱灰与的残败与悲烈。
　　“我们救不了他。”

作者有话说

　　黄鴍：古鸟。山海经及诗经中有载。见则国之将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