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引》迟书

13、远镇-异客

　　在县令府住了这许多日，何煜已深知李清为是个废寝忘食的忙人。那夜亲自去县衙寻人，更是深刻地理解了这一点。
　　他并非忘恩负义之人，李清为先是将自己从鹿鸣山中领出来，又尽心尽力治好了自己的眼疾，纵使造物再怎生弄人，何煜已也不会让自己就做个薄情寡义之人。
　　他惦念着李清为自照看自己眼伤之时就萌出的心疾，于是隔日间便挑了个时候出得门去。先是访了几位大夫，然后又照着所开的方子上药房配了几副药。
　　待从药房出来时天色渐暗，他看见路边的馄饨摊白雾袅袅香气诱人，肚中馋虫发作，禁不住在那摊子上吃了一碗撒葱花的云吞面，就上小盅杏花酒。酒过三巡，始觉出尘世滋味。
　　他带着三分醉意醺醺地往回府的路上走，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脚。
　　面前，是条死巷。
　　还不曾明白自己为何会走到一条死巷中，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声，何煜已本能地转过身来，看见暗处走出一个人，衣衫褴褛，背着破旧的包袱，腰间不知道别着什么东西，随着行走发出奇怪的响动。
　　没有理由的，何煜已觉得自己见过他，或许是因为他的气息，或许是因为，他的视线。
　　奇怪的男人停在不远的地方，一开口却令何煜已寒至血液冻结。
　　“扶幽公子，何炎悯德”
　　“你是什么人？”他无意识地后退一步，眼中寒光陡然“你怎么知道……”
　　那是何煜已在百年之前的身份。莫说是李清为，时至今日已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谁。
　　不祥的预感陡然将他笼罩，四顾之下才发现，这里是死巷。
　　“何煜已，活人有人世，亡者有冥司。今日在此，你要选一条路。”
　　说话间但见剑光出鞘，虚空之中长啸不断，何煜已错愕地看见那人空无一物的手中赫然多出一把刻满奇怪文字的剑。
　　“大胆！胆敢在此地行凶，你也未免太嚣张！！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来选路之言！”
　　那人只是冷笑，“世间妖物，不需要认识我。”
　　还没等何煜已听明白妖怪是什么意思，黑暗中凌厉的剑光破空而来，何煜已惊喘一声，本能地一低头，剑锋擦着耳际将将而过，剑啸之中盈满的杀气让他再度错愕，这人竟是下了狠手。
　　他到底是什么人？！
　　见何煜已侥幸躲过一招，那人轻啧一声：“想不到悯德陛下，还有几身功夫。”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扶幽悯德一再挑战着何煜已的忍耐，他不禁破口大骂。激动失控被对方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陡然出手。一声长啸忽东忽西，忽左忽右，这声音不禁让何煜已变了颜色，扔下手中的东西奋然起身一跃，却见当空一条蛇影一样的东西倏忽而过，尖啸紧紧跟着他，何煜已人在地上就势滚了一圈，待再起身时只觉背痛如裂，未过多久，就渗出一条血痕。
　　“我说过，妖怪，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何煜已瞪圆了眼睛，“我不是妖怪！”
　　然而对于他的辩解，那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挥动着手中如蛇一样的长鞭，口中吟哦不断。何煜已虽通武艺，但这百年间金盆洗手不问刀枪，闪躲之间堪称狼狈，那长鞭不知涂了什么东西，抽在身上疼痛如裂，他听见了几次衣帛破裂的声音，很快人便被逼至了墙角，因为剧痛不算颤抖的双腿几乎要软跪在地上。
　　何煜已死死盯着那人，看对方走到自己面前，蹲下，长鞭的柄挑起自己的下巴，与那一双阴冷如霜的眼睛对视。
　　“我本是山中羽客，跟随师父修习些教化妖物的法术。师父说万物存在皆有名目，无论是生是死，半生半死，不生不死。妖鬼之道，找到了正途，依旧可以修仙成佛。但是他错了。”
　　那人说着，冰冷的吐息喷撒在何煜已的脸上，一字一字，已如同手刃。
　　“我捉妖至今，妖怪，没有一个修成正途。”
　　何煜已看着那双眼睛，猛地大喊一声，虚软的腿绷紧了朝对方狠踢过去，又重重在那人脸上踹上一脚，在对方吃痛的间隙里纵身一跃。没想到长鞭竟在此时抽动，像是有灵性一般将来不及逃脱的何煜已牢牢缠住。
　　他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身土和血，却看那人在暗中啐了一口血，大步走上前，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我，我不是妖怪……咳……”
　　心脏仿佛被绞缠一样疼痛，何煜已无端觉得视线模糊，然而还是竭力睁大，望着面前的人。
　　“你偷食了九天灵芝尚不满足，还想吃人？你靠近李清为，有什么目的？”那人充耳不闻，兀自问道。
　　“没有目的，我，我没想害他…”
　　何煜已说着，突然发出极痛苦的一声悲鸣，却看紧紧缠在身上的鞭子竟生出了丛丛利齿，个个宛如小刀，深深扎中何煜已的身体，一时如同万钉钻骨，青年顿时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温热的血液将鞭子浸透得血红，他在疼痛中抽搐，却又因为抽搐而更加撕心裂肺。
　　“救命、救救我……好疼啊”
　　他月白的长发尽散，殷红的血浸染过后，却显出无比妖艳的美来。
　　那人却并不被青年的哀求和眼前的触目惊心所动，他缓缓蹲下，手中的剑刃抵上命脉，声音仿佛沉入深渊：
　　“不想害他，那么，他的身上，怎么会有蛊毒？”
　　青年在那句话里费力地张了张眼，呼吸已渐羸弱：
　　“蛊毒？……我，我……”
　　那人沉默着等待何煜已的回答，然而还没等到青年开口，却听见官府的鸣锣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和呼喝，转眼就将他们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