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远镇-异客 ...
-
李清为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一大早前去荒山寻墓直到深夜才回到县城,当年的墓里意外的空无一物,连尸首都没有。老人笃誓自己当时亲眼所见宁氏入棺入墓的过程,如今棺材仍在却不见尸首,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于是这一天无功而返,待李清为回到府中,又发现何煜已不在房中,彼时已近子夜,再听得椒泽所言,原是何煜已自黄昏出门至今未归。
李清为当即带领当值衙役上街搜寻,之后便看到了那血腥的一幕。
他呆立在原地,周围是一片厮杀呼喝,那个之前几乎将青年凌虐至死的男子被几个衙役包围着,陷入一场鏖战。而前夜还掌灯立在门外探看的青年如今躺在一片血泊里,扎满刀刃的身体还不断涌出汩汩的血。
他月白的长发溅染上殷红的血,仿佛一片被浸透的雪原。
后来,他一身是血地呆立在充满人的房间里,来来往往的人们双手也满是鲜血,清澈的水端进屋中,端出来的却是盆盆浊红,那血水之中沉浮着残破的组织与碎肉,隐约可见。
李清为站在那里,忽而觉得极冷,指缝间残留的血渍提醒着他从青年心口涌出的鲜血是如何流过他的指缝,漫过掌心,留下温热粘腻的触感,他徒劳地试图用手堵住那些奔涌不止的伤口,却只能看着他的眼睛在自己的目光中渐渐失去光芒,陷入昏迷。
那样大片温暖鲜艳的红色泼洒了几乎一身,然而血液的温度却令他如堕冰窟。心口的绞痛又不适时的发作,眼前昏黑一片,摇摇欲坠。
他隐隐听见有衙役在身边说:“大人,犯人已经抓住了,现在关押在大牢中。”过了一会儿,似是椒泽带着泪的声音:“大人你不要紧吧,公子,公子他怎么了…”
李清为无声,直在门外立了三炷香的功夫,屋内的忙乱才终于停歇,血迹斑斑的大夫从屋内走出来,走到僵硬如死的男子身边道:“大人,在下尽力了,公子伤势甚重又兼身体虚弱,我且用几副药吊着,能不能醒过来,就看公子的造化了。在下医术有限,这,这若是金京里的大夫,说不定能有更好的治法,唉……”
那是丰神俊逸的青年此刻一动不动,在伤榻上枯萎如纸,那只要注视着他就会生出的浓浓的哀愁似一只手般紧攥着他的心脏,一瞬里慌乱至无以复加。这不过是个与他相识了不到二十天的人,然而失去他却让李清为感觉到失去了整个世间般的无措与绝望。
李清为凝视着那张苍白的脸,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而陷入了空幻的恍惚之中,他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像一个无稽的梦。为什么不是梦呢?他无意间闯进了一处百年陵寝,遇见了一个等了百年的人。现在他躺在这里,生死不明,陷入沉默与死寂的身体像是某种空白的质问,而李清为却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填补那空张欲问的口。
他握住那微凉的手腕,心脏绞痛不止,没有被擦干净的残血已变得冰凉。
“怎么会这样……”
到底是什么,无法止歇的疼痛与哀愁,失去了他便是万念俱灰的绝望。这世间本就是无形的刀光剑影,他尚不能自保,却又凭着一腔意气拉上另一人的性命与他共赴险途。
他李清为太过任性,又十足脆弱。然而刻下也已再无退路。
他甚至开始幼稚地后悔自身是谪客。
实在看不下侍主恍惚错乱的椒泽忍着悲意上前劝道:
“大人,公子现在这样只能等着他醒了。您还是快去歇息,莫要把身体弄垮了,那天杀的犯人还保护等着您审啊。”
李清为失神地立在门前,无意间看见桌上散落的几个被弄脏的纸包,随口问道:“那是什么。”
“那是…公子给您买的药。”椒泽说着,满眼不忍地望了伤榻一眼,又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的侍主,“公子担心您连日劳累牵出的心疾,所以这才出门买的药……”
“原来,是这样……”他漫漫应着,忽然想起那夜青年半开玩笑,那句:“无妨,出了事有我你。”无端地形容一戚。
当时引为笑谈的他,并未注意到青年眼中的认真。
李清为走出门去,苍白的月光骤然投进他的眼中。他怔望着天心处,心脏再也承受不住几近撕裂的绞痛,甜腥在喉咙间翻涌如潮,它们在那源源不断的哀愁绞缠之下冲破心口,他抓住身旁门框,猛地张口,就吐出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