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一片落叶 ...
-
“树林……果然是你会选择的地点。”
在公园最北部，一片人迹罕至的小树林里，白华打量着自己对面的男人，并没有对他身边多出来的陌生女子提出任何质疑。
“很久不见，您一个人还好吗？”
“能有什么不好的？”少年随意地耸耸肩，“那么你呢？约我出来做什么呢，叶仪？”
“她是苏锦。”叶仪没有立即回答，反而介绍起了与自己同行的娇小女子，“我喜欢的人。”
白华抬手捂住嘴，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
“这可真是——”惊讶的语调转化为毫不掩饰的大笑，“真令人意外，原来一株植物，也会喜欢吗？”
苏锦站在叶仪身旁稍后一点的位置，虽然对这两人的对话完全是一头雾水，但那少年话语中流露出的恶意让她忍不住皱眉，甚至忘记来之前“不许多言”的警告而向前走了一步。
“我不太清楚你们二人间有过什么约定，”她提高了声音，对着比自己年纪更小的少年深深鞠躬，“或许听起来有些妄自尊大，可是我恳请您放叶仪自由。”
“你喜欢他？”
女人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了下，随后坚定的点头：“我喜欢他。”
“即使他是怪物？”
在苏锦能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之前，白华慢慢地摊开手掌，掌心亮起一点近乎漆黑的墨绿色。
绿色的纹样自叶仪手腕处疯狂的向上攀升，纹路所至之处，光滑的肌肤被虬结的藤蔓所取代，而那些藤蔓还在向四周蔓延。方才那个身材挺拔的俊朗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株长着人头的异形植物。
一个怪物。
“叶仪！”手脚快于理智，苏锦冲上前扶住恋人的肩膀，“你怎么了？”
她转过头瞪着显见的罪魁祸首，明亮的眼瞳如同两簇燃着的火。
白华无视了那双眼，他只是注视着男人半木化的身体，粗细不一的藤条从皮肤下钻出，翠绿的色泽蕴含着生命的光芒。
他把这枚棋子放在别处太久，都快要忘记了那些一起战斗的日子。
与自己休戚相连，最初的、最久的、最深刻的存在。
“别靠过来，”男子看了眼搭在肩上的手掌，眉心有片刻紧蹙，却很快舒展，“我身边现在不安全。”
“哎呀呀，很恩爱嘛~”身为旁观者的少年昂起头，眼底沉淀下阳光照不透的层叠暗影，“不过希望你不要忘记，爱是人与人之间最脆弱的链接；只有利用关系，在双方互有足够价值时才牢不可破。”
“您非要说这种话不可吗？”叶仪闭了闭眼，语气里有些难以言喻的哀伤，“别强迫自己做坏人，大人，我不会被您的话动摇，这双刃剑只会反过来伤了您。”
“真的不会动摇？当最初的激情消退，你会后悔今日冲动的行为。”少年人清亮的声线被刻意压低，如伊甸园的恶魔在耳畔低喃，“不要忘记，你是怪物、是异类、是无法在人类身上得到幸福的异族。”
太阳隐入云后，树林的阴影被拉长。
“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放弃叶仪的！”感受到了自背后接近的冷意，苏锦大喊起来，“不管他是什么，我有这样的觉悟！”
“呵……可爱的小姐，你是在对我说，觉悟吗？”
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苏醒，四个人面对面站在树林中央。苏锦惊魂未定的打量着四周，一切都平静的过分，仿佛刚才的景象只是她一时眼花。
“好了，无关的话也说得太多，现在就做个决定吧。”自始至终，那张笑语嫣然的面具从未落下，让人摸不清少年真正的想法，“小一，你请我来此，是为了解除我们之间的契约，没错吧？”
叶仪的脸色糟糕的像个死人。
哪怕已经下过决心，事到临头还是无法开口。
本以为是将会背负一生，与性命同等重要的羁绊，现在却要由自己亲手斩断了。
但最终他还是说了那两个字：“是的。”
“那么你可要想好，毕竟以我现在这种状态……契约解除之后，你剩余的力量可就回不来了。”
“解除吧。”男人有些不安地别开脸，眼中积攒的歉疚过于沉重，坠得他无法直视对方的双眼，“那些东西，权当是，我为一己私利违背誓言的赎罪。”
“真罕见，向来木讷的小一竟然也可以说出这种煽情的话，果然是因为有了想要讨她欢心的对象？”
“……对不起。”
白华吃吃笑起来，打破了几人身周凝滞的气氛。
“不需要道歉，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我不需要一个道歉。
所有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着的。
那么为了自己的利益，付出代价来结束一个承诺，确实是平等的交换。
……没什么，需要觉得愧疚的。
白华抱着手臂昂起头，对着天空眨眨眼，而后转了眼瞳注视着逐渐远去的背影。那两个身影一点点靠近，在视野的尽头融为一体。
原本以为失去了从一开始就留存于体内的东西会很不习惯，但那份契约真正从灵魂里剥离的瞬间，竟只有微小得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
少年想要清醒一般摇摇头，用连自己也听不清的声音低声自语。
“我原本还期待着他会聪明些，结果连一年都等不了，白白浪费了那些力量。”
因为契约而消失的力量，就再也取不回来了。
浪费是应当被斥责的。
“喂，我说你——”阿六从刚才起就没有插话，沉默的有些不像他本人，见那背叛者带着他新的同伴走远，还是忍不住开口叫住白华。
少年站在原地，连眼角的神色都未变过分毫，从未褪去的笑容静默而妖冶；他似乎在想着自己的事，如一尊无瑕的白玉塑像。
“走吧。”从一个人的世界里醒来，白华将手插.进口袋，背转身没有朝那对情侣离去的方向多看一眼，“既然事情已告一段落，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阿六幅度极微小地歪了下头，未竟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跟了上去。
即将走到公园出口时，一直走在白华身后几步远的男人忽然伸手做出阻拦的动作。
“在这停留一会儿如何，我有些事情搞不懂，还需要你解惑。”
见对方不说话，又破例补了一句：“不会耽误太久，不用担心那个丫头出事。”
“虽然之前已经说过，但阿六确实很体贴呐。”白华似乎听到了什么令人愉快的事，他双手背在身后，对着男人笑得眉眼弯弯。
“……反讽吗？”
在阳光下眯起双眼的少年，如同屋檐上慵懒的猫儿。
“是夸赞的话。”
千叶碧桃别开眼。他的契约者，那微笑的恶魔竟有一双如琉璃珠般剔透的眼睛，于是当阳光投入那双眼里时，折射出的光芒有些过于耀目了。
即使不需要读心术也能看穿人心的、令人不快的眼睛。
白华坐上公园里供人休息的石凳，将上半身向后仰去，眼底倒映出万里无云的蓝天。
“好了，阿六想知道什么呢？”
“为什么放弃那根藤条？”他犹豫了片刻，才谨慎的发问，“虽然沉默又不讨喜了些，但在那对双胞胎沉睡的当下，他的能力还有些用处。”
“所以我设法得到了娑罗树——”理所当然的回答，而后又恍然大悟似的拍手，“对了，它以后的名字就是七了，要和新同伴好好相处啊。”
“……我对连思考都不会的幼崽没有兴趣。”
“它会长大的，和你们其余所有人一样。”
“我不是人。”
“抱歉，我的失误。”
白华从善如流的道歉，表情诚恳到让人一看便知是虚假。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阿六追问，他很少如此不依不饶，但这次的事件让他有些过度敏感了，“为什么放那家伙走？”
“因为他是小一啊，第一个契约对象是能够感受到对方感情的特殊存在，找到一个女朋友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我才不想自己某个晚上从梦中惊醒，突然被什么莫名其妙的情绪缠上。”
为什么放小一走呢？
他不针对自己人。
永远不。
只要二人间的契约还存在一刻，他就不会动小一重视的人；只要那个女人不死，他的常春藤迟早有一日会离去。
——矛盾的命题。
而且也留不住了。
离家太久的孩子跑野了心，罪愆也有自己的一份。
白华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柄华丽的弯刀，右手拇指稍微用力顶开刀鞘，银色的刀身映出一双带笑的眼。
“一旦有了人类之心，他就不能像过去一样心无旁骛地留在这里。而我，同样不需要一把被外物牵绊着的刀。”
“真像是你会给的答案。”他的听众似乎叹了口气，“原来这才是摆脱枷锁的正确方式。”
白华点点头，托着下巴仰望身边站立的男人：“没错，所以去修炼一颗人心吧，真到了那一天，我会放弃你的，我发誓。”
“人心？瞧瞧那根藤条难看的模样，那种多余的东西只会让我变得软弱。”阿六甩甩手，轻蔑的从鼻子里喷了口气，“与其如此获得解脱，我宁可等你自寻死路或者干脆熬到时限。”
“我得说你放过了最好的机会……虽然有些可惜，但既然是你的选择，我也就不再多嘴。”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一片落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