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执而不化 ...
-
“在你看来，我罪无可恕吗？”
“不是那样的。”少年如同对待恋人般轻柔地捧起对方的脸颊，浅色的双眼看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哥哥肯把这些事——这些理应烂在肚子里的事告诉给我，我很开心；你的提议也令人心动，可惜我并不能回到车队里。白华已经不是你记忆里那个单纯善良的弟弟了，这样子也没有所谓吗？即使亲眼见到我为一己私利玩弄卑鄙的手段，也能够忍受吗？”
许子衿认为自己应当说些什么，但那人所提及的，并不是可以仅仅用“能”或者“不能”回答的简单问题。
“没错了，哥哥不行的。”白华说着松了手，嬉笑着退开，“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白华就是这样卑劣的小人，子衿哥哥见不得那些龌龊事，便要与我保持安全距离。并且非这样不可，感情最是经不起消磨，无论哥哥你今日下了怎样的决心，都会在往后许多次的失望中放弃这个与自己信念相悖的弟弟。”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就当白华以为自己的便宜哥哥会就此放弃时，几条水绳凭空出现，朝他的身上缠来。
少年条件反射的接连两个后翻，跳出水绳的范围，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哎呀？我还以为大家已经约好了要心平气和的进行一次谈话呢。”他歪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咦。
“那是最开始的打算。”许子衿站起身，空气中的水气在身周凝成几个旋转的水球，“哪怕被说成是出尔反尔的轻率家伙也无所谓，可如果现在不留下你，之后只会更加的渐行渐远吧。”
没错，信念相悖的话互相容忍就好了，对方走错路的话就由自己将其引回正途，哪怕只是眼下的一时冲动，不想放任这个人堕落的心情确乎是真实的。
“这样啊……那子衿哥哥就试试吧，假如能够用自己的力量抓住我，那么如你所言，收敛全部脾气留在身边，大概也是可以办到的。”
白华抬起手掌，蝴蝶兰在身周划过紫色的痕迹。
两方都没有攻击意图的诡异战斗持续了近一刻钟，白华首先沉不住气，小五尚未从此前的长距离飞行中恢复，无法支持长时间的消耗战，而他还没有就此被捉住的打算。
——阿六，准备走了。
自然，做出那样的承诺后再用幻术脱身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不过对白华而言，在战斗中没有光明正大这么一说。
用幻境替换下真实的场景对阿六来说是做惯了的手段，许子衿似乎也没有发觉异常，只是在一条从死角蹿出的水绳即将碰到幻影的前一刻，约有手腕粗细的绳索忽然分裂为无数更细小的水线，绕过那个虚影朝白华的方向扑来。后者没料到许子衿会瞄准自己本体所在的位置，猝不及防下，被急速飞来的水线在眼角下方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侥幸吗？不对，莫非是……看穿了幻术？！
白华定睛细看许子衿的眼神，注意到他并没有准确捕捉到自己的所在。这倒有些类似牧之耀的情况，不过许子衿并非真正的空间异能者，所以大约是拥有一个可以感应物体存在的领域，但即便如此，那也不该是水系异能应有的能力。
短短几秒内，许多猜测自他脑海里闪过，最可能的选项则是那枚离开Y市前得到的晶石。
也确实没道理想不起，毕竟当初他几乎为此去了半条命，纵使伤势早已痊愈，记忆中留下的疼痛也足够刻骨铭心了。
此前他把那块异能结晶交还给许子衿，想要借此获取信任是一方面，更主要是他自己确实用不到，不如送给一个能让这晶石发挥最大作用的人。
倒是没想到这能力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要用回自己身上。
“这次总算稍微像样一些了，只不过——用我让给你的力量对付我？”既然知道了没有用，白华索性撤下幻境，随手擦去自脸颊流下的血迹，“子衿哥哥，你就这么有自信啊？”
许子衿看着从没有真正了解过的弟弟，眼角下的那道伤口差不多在后者抬手擦拭的同时就已经消失了，留下的些许红痕却格外刺眼。
“……你走吧，我承认自己输了，我不想——不能继续这种比试。”他闭了闭眼，再次张开眼时收起了所有的异能，“不过请记得，或许我一度厌恶你，但现在我是真心希望重建你我之间破碎的关系，希望能有一个方法让两人不要继续互相伤害，希望即使在我视线之外，也有人愿意护你平安。”
“而我恰恰相反，如果今日立场对调，即使打断对方双手双脚也要把想得到的人留下，并且不会有丝毫愧疚。”白华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在空气中合拢五指，“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也不想继续维持从前的关系。虽然知道是自己贪得无厌，可果然还是会想着，如果有办法让子衿哥哥的眼睛只映出我的模样就好了。”
这是不容错认的暗示，许子衿抿紧嘴角，脸色有些难看。他从未想过自己一直当作弟弟看的人会存了这种心思，也搞不清那到底是对方真实的心情，还是为了动摇自己的计谋。
“我这份心情让子衿哥哥觉得苦恼吗？所以呢，没有下地狱的觉悟，就别随便说那些会让人误会的话。”白华猛地甩开手，脚下被紫色的花朵环绕，“那么今日就此告辞，愿哥哥诸事顺心。”
************************************************
蝴蝶兰没有带着契约者飞离太远，在离开许子衿下山的必经之路一段距离后，白华就将小五收回了契约空间，在旷野里慢吞吞地独自朝前走。
在每日疲于奔命的末世里，偶尔悠闲地散步不失为一件乐事。
正当白华准备享受难得的清闲时光时，阿六煞风景的现出身形。
“真不可思议，”千叶碧桃啧啧有声的感慨着，“你竟然拒绝了你那个便宜哥哥的提议，我还以为你会感激涕零的答应下来。”
“我们之间隔着的恩怨太多，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但他的觉悟不够。”白华随口回答，将鬓角垂落的发丝别回耳后，“我不下注没赢面的赌局。更不用说还有个牧之耀，我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了。”
“狡猾的家伙。”
对这种评论，白华不置可否。
“你觉得子衿哥哥最后使出的能力是什么？”他问，“他破解了你的幻境。”
“谁知道，可能和那棵常春藤的异能差不多，无非也就是借用外物感知一类的。”阿六双手笼在袖筒里，对于白华的问题不怎么上心“不过能活用本不属于自己的能力对抗我，也算是值得夸赞了。”
“那是自然，子衿哥哥是十分了不起的异能者呢。”
“新笑话吗？”
“玩笑？不，可不要忘了他确实是能够将我杀死的、强大的异能者呢。”
“……别提上辈子的事。”男人发出古怪的笑声，苍白的指尖从后方搭上少年的肩膀，“自己的契约者以那种方式败在另一人手上简直是侮辱。”
“哈，阿六的脾气倒是一点没有变过呢，从认识的时候起直到现在……”白华拢起双手，扣起一缕穿过指缝的微风，“阿耀也没有变，子衿哥哥也没有变，君无恕也没有变，李婶、王伯、李越、刘南锦都没有变……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大家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为什么世界却成了如此陌生的东西？”
“……”因为改变的人是你。
当一个人不复曾经的模样，他的世界也随之天翻地覆。
“你在想什么？”白华敏锐捕捉到阿六的沉默，仔细打量着对方的神色，“诽谤自己的契约者可不是一个合格附庸该做的事。”
“诽谤？不不不，我可不做这种没品的事，我只是有些好奇——只是便宜哥哥也就罢了，小白为什么一定要保护那个不懂事的小鬼？做一些不会被感激的事？”
千叶碧桃不喜欢自己的契约者，从来不喜欢。可白华是他有智慧后真正接触的第一个人，是他与世界唯一相连的部分，除了那个人之外，所有关于挂念或守护的心情，没有其他可以安置的地方。
他将牧之耀定义为“威胁”，因此不懂得为何白华嘴上说着不在乎，却竭尽所能的庇护着。
“因为我是‘那个不懂事小鬼’的哥哥，这个理由足够吗？”
每次见到牧之耀，就好像透过时间看到过去的自己。
没有办法置之不理。
“喏，我把错误的路都走过一遍了，所以才希望对方能够作为‘牧之耀’，而不是‘牧野的儿子’或‘牧之华的弟弟’活下去，不过他不需要一个温柔慈爱的引导者，没人能开导一个牧家人。当然，这次是我失策了。”
且不论白华本身不擅长说教，单说牧家兄弟如出一辙的顽固不化，就根本不是能用道理说通的人，只好用更激烈的手段转移对方的注意。可惜过犹不及，他这回没能把握好牧之耀的心理，以至于后者单方面斩断二人的关系，几乎将他的计划全盘推翻。
白华深吸一口气，举起手臂伸了个懒腰：“现在也没办法了，下次尝试着做得更好些吧。”
“何苦做到这种程度，那小鬼要复仇就由他去，左右有你在其中斡旋，不会有哪一方真正被威胁到性命，仇恨这种事，只要放着不管，久而久之也就淡了吧？”
“阿六啊，许子衿有一句话说得不错，恨一个人是很辛苦的事。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复仇时，他自己就先被缚上了墨格拉的祭坛，无论结局如何，有一部分灵魂都永远无法取回了，我也不过是想在那之前将其赎出而已。”
“你想拯救他，那么你呢？你的灵魂呢？”
“那种东西……我并不需要。”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执而不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