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白莲花进行到底》小红家的小蓝

79、前世今生

　　说这些话时，白华没有用任何激烈的语气，而仅仅是用平铺直叙的调子指出事实，听在另一人耳中则尖锐得刺耳。
　　许子衿意识到，那些自以为是觉悟的念头，在现实面前单薄的就仿佛一张白纸。
　　为什么呢？
　　或许因为在此之前，他从不曾如此清楚的意识到一些东西“再也无法弥补”这个事实。而更令人沮丧的是，许多关系与其说是不可挽回，更加可能根本不曾存在过。
　　“那么，小华是怎么想的？”他问，“你我之间的关系，真的仅靠憎恨才维持至今吗”
　　白华很久没有被人用这样的方法叫出名字，许子衿在二人决裂之后，就一直像没什么交情的陌生人那样连名带姓地叫他，过度的惊讶甚至让他没有及时作出反应。
　　许子衿没有等到回答，他无意识攥紧拳头，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黯淡下来。
　　“算了，今天我之所以应了牧之耀的约，本来是决心与你说些事，但现在看来，恐怕你也不愿意多听了吧。”
　　“不是这样。”少年乖巧地将双手背在身后，既轻且快的回答，如同湖面上掠过的一片羽毛，“只要是子衿哥哥希望，我什么时候都有时间。”
　　许子衿盯着他看了片刻，好像想确定对方说的话是否出自真心，又好像仅仅是想这样做而已。
　　白华毫不畏缩地迎上那道探究的目光，最终依旧是许子衿先转开头。
　　他朝山坡更高处走去，背影怎么看都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换个地方吧，这里已经被你们两个弄得乱七八糟了。”
　　在他身后，白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许子衿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樟树下驻足，自空间中取出一张蓝色条纹的桌布铺在草地上，甚至拿出了杯子和两碟精致的点心。
　　“坐吧。”他做出邀请的手势，“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双方能够心平气和的谈一谈，之前那几次见面时我太不冷静了。”
　　对于这种要求，白华甚至不需要多做思考，便从善如流地将双指并拢指向天空：“当然，我能发誓，自己绝不会是先做出攻击的那个。”
　　他们原本坐在桌布两端，但白华很快不满足于二人间距离，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小幅度磨蹭着，一点点蹭到对方身边。
　　许子衿默许了这个小动作。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中途可能会因为太无聊而觉得厌烦也说不定，但还是请你耐心听到最后。”他说，有意无意避开了身边人的目光，伸手点起野营时用的酒精炉，打算烧一壶开水。
　　“没有关系，”他的听众单手支着腮，空着的手来回拨弄桌布的边缘，“我在听。”
　　“从前有一对兄弟，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兄弟二人关系很好，做哥哥的也很疼爱他的弟弟。有一天哥哥和平时一样洗漱完打算睡觉，躺在床上后一直睡不安稳，后来就做了一场梦……”
　　这一天天气很好，阳光的碎片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放在炉子上的茶壶有热气袅袅升起。一如幼年时代度过的每一个温暖而令人困倦的午后，兄弟两人并肩坐在院子里，年长些的孩子用尚嫌稚嫩的嗓音，逐字逐句念着童话书，脸上的神色严肃而认真，如同一场朝圣。
　　——那真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
　　“……经历了那场背叛与谋杀之后，哥哥从梦中惊醒，故事就结束了。”
　　他讲到这里，炉子上的水开始沸腾，白华没有言语，只是微微向前倾身，端下水壶为两人沏茶。
　　杯子是不适合用来品茶的普通玻璃杯，泡茶的人也仅仅把热水倒进装了茶叶的杯子里，没有任何花俏或技术可言。
　　许子衿没有挑剔对方过于简陋的手艺，在被墨格拉火把上升腾的黑烟蒙蔽灵魂，虚度了这么久无谓的时间后，又能重新品尝出茶水残余在舌尖微苦的芳香。
　　“如果小华是故事里的弟弟，会杀死那个哥哥吗？”他突兀的问。
　　“会。”少年轻快地接话，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听到的消息有什么更深层的含义。
　　“该说你诚实还是残忍，在这种时候反而不肯说些好听话了……”许子衿有些感叹，却并未因此生气，“所以虽然不是什么会令人愉快的话题，但我猜它可能就是自己的上一世也说不定。”
　　“是啊，我也这样认为，那应当就是事实了。”依旧是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
　　——只有一点，故事里的弟弟已经被自己的残忍亲手埋葬，所以我不是他。
　　“重生——姑且让我将它称为重生，在重生之后我一度想过要复仇，当然，或许你能理解这种心情，但你大概不知道你对我而言究竟意味了什么……那时我的母亲刚过世不久，而许文远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相较自己的妻儿，那个男人更关心公司的运作。然后有一个孩子忽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在最孤单的时候作为唯一的家人陪伴在身边，可就是这样的弟弟，为了其他人背叛了我。”许子衿放下手中的杯子，开始讲述后第一次直视自己一起长大的弟弟，“我呢，最开始恨不得能亲手将对方毁灭，直到清楚你我二人间没有可以用来背叛的关系。”
　　如果是被立场相对的人设计致死，除了懊丧自己技不如人外，没什么好抱怨的。
　　只是虽然冲淡了恨意，却很悲哀。
　　“还有另外一件事我不想被蒙在鼓里，告诉我，白华，你刚来到家中时，真的会因为养父母死亡的阴影而无法接触他人吗？”
　　白华按住嘴唇，十分开心似的笑起来：“啊，关于那件事，我承认自己的欺骗，但我不会道歉的。”
　　即使再来一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了，那是恶魔惯用的小伎俩，希望能利用他人的同情得到更多的关注，建立起绝对牢不可破的关系，以便于最后能亲手将其毁灭。
　　“所以连最初的开端都是谎言。”许子衿不由得苦笑，“我本来以为，即使最后自己落到那般结局，小华你也曾像喜欢一个真正的哥哥那样喜欢过我。”
　　对此，白华只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许子衿也觉得自己说了多余的话，他本来想尽可能自然的转移话题，却想起另一件让自己格外在意的事。虽然现在看来不太可能，但果然还是问过了才安心。
　　“你现在应该没有再对韩黎宋动心吧？”
　　“没有。”白华为某些令人不快的回忆厌恶地皱起眉，“我讨厌那个家伙，自始至终——子衿哥哥该不会还对那男人余情未了？”
　　“怎可能，人一辈子瞎一次眼无可厚非，但如果连脑子都坏掉就无药可救了。我只是有些担心，毕竟韩黎宋并非良人，而你上辈子……也是，我从来没有真正搞清楚过你在想什么。”
　　“那是因为我一直在想你啊。”
　　“别胡讲。”许子衿忍不住抬手给了对方一个爆栗，“都是从谁那儿学来的浑话。”
　　少年捂着被敲痛的脑门，夸张地皱皱鼻子，倒是不再多嘴了。
　　“要回来吗？”许子衿低声问。
　　“什么？”
　　“我知道这话由我说出来或许不那么可信，你要不要重新回到车队里来？”
　　“子衿哥哥的大度真是出人意料，你甚至可以容忍杀死父亲的凶手留在身边？”
　　“我已经在努力尝试着抛开那些阴暗的东西了，毕竟恨一个人是很辛苦的事，假如那个人对自己意义非凡就更加……这样的话，你愿意答应吗？”
　　白华有些惊讶的转过头瞧着对方，忽然就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笑出泪来。
　　“结果你还是误会了，当怨念的种子生出的一刻，我们已经被墨格拉套上看不见的沉重枷锁，直到执着火焰将匕首刺入对方胸膛，从心口喷溅出滚烫的鲜血，以此方能洗脱……这才是憎恨啊，子衿哥哥不也正因为如此，才怀抱不甘而从地狱里重新返回现世吗？”
　　“那如果我肯既往不咎呢？你愿意放弃那些仇怨吗？”许子衿闭了闭眼，抱着几乎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微末希冀，“纵使真有什么无法消除的执念，我上一世的身死也应当足以令它平息了吧？”
　　“所以两不相欠？许少爷那条命是有多贵重，才抵得过三条亡魂？你能看到吗，我的锁链还紧紧缠绕在脖子上，它深陷入皮肉，教我一刻都不能放松。”少年在有着蓝白格子的桌布上跪坐起身，与另一人额头相抵、四目相对，“我的子衿哥哥呵，或许上辈子的白华确实做错了很多事，对不起许多人，可他唯独不欠你的。”

作者有话说

　　如果这一章白华的反应有什么难以理解，之后我会解释==
说起来小蓝明年就要毕业了……最近学校一直在开各种就业指导，像我这种得过且过的家伙完全不知道应该去考公还是考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