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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天佑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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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衿从议事大厅里走出,将手臂高举过头,舒展浑身上下由于久坐而酸痛的骨头。
虽说在异能者议会最初成立时,已经尽最大可能均衡了各方的势力,议会成员也发誓将以基地发展为重;但在底线之内,一旦关系到自己或所属队伍的切实利益,每个人都不肯松口。
当然,他自己同样是其中一员。
“这就是议事庭了,人们用很长时间吵吵嚷嚷,最终达到一个所有人都能够接受,并愿意为此付出努力的目标。”贺嘉言说,“不过你缺了老大的魄力,缺少那种只要开口讲话,就会让人不自觉服从的气质;而你又过于年轻,空有强大的异能,在经验和阅历上都难以服众,难免要辛苦一点——不过这些都是可以后天培养的,现在你只要对那些质疑者证明自己的实力。”
第一次的正式议会本该由莫觉陪同许子衿出席,但胡振远那边的工作进度出了些问题,莫觉临时被借用去勘察地形,这差事就此落在了贺嘉言头上。
贺嘉言比不上莫觉稳重,不过一旦涉及到正事也算可靠,而且相较少言寡语的莫觉,前者在安慰人上确实有一套。
没有任务在身的李越一早就等在议事大厅外,同行的还有一个同样闲来无事的周桐。
“许哥,今天的会议怎么样?好玩吗?”
对于周桐的问题,许子衿只是摇头:“也就是一群人在桌子周围为了各自的利益争吵不休,有什么好玩的?”
“我这是没有机会进去议事庭,不然一定要在最近处瞻仰许哥舌战群雄的英姿。”
许子衿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够了,别拍马屁,我哪儿有你说得那么厉害——”
他忽然停下了话头,抬起头看着前方的某处,就在那座作为车队驻地的公寓楼门外,站着一个出人意料的访客。
许子衿的异常很快传达到周围三人,当其他人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周围顿时陷入一种仿佛永无止境的沉默,直到许子衿喉头动了动,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
“……白华。”
来人俏皮地吐吐舌头,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哎呀,看起来子衿哥哥不太想要见到我呢。”
“不。”许子衿说,“我在等你。”
少年为他的话笑开,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昂起头看着对方。
“我们去稍微远些的地方说吧,”他祈求到,语气里有些撒娇的意味,“毕竟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实在不适合解决家事……你以为呢,子衿哥哥?”
许子衿看了他一会儿,从空间里取出一辆车。
“上车吧。”他说。
“少爷?”李越忍不住叫他。
虽然不清楚白华脱离车队的内情,但这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潮几乎要显到明面上,怎么看都不是一对和睦兄弟的相处方式。
“我有些事情需要和白华单独说明。”许子衿坐进驾驶座,降下车窗叮嘱他,“不会耽误很久,记得要李婶准备我那份晚饭。”
李越还想说什么,却无意中瞥见不远处一座公寓楼的外墙上,斜斜倚着一名少年。那少年摆弄着手中的银色手.枪,目光追着远去的车灯,嘴角似乎还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奇怪,那个不是——
就在他发愣的片刻功夫,许子衿已经发动了车子。李越不敢置信的朝白华与许子衿刚刚离开的方向看去,而后再度转过头,眼前的景象让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也就在这时,那少年似乎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忽然抬起头看过来,随后就这么在男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等一下!那边站着的是白小少爷没错吧?”
“你在说什么?白华不是和许哥一起上车了?”周桐听到他的话也探头去看,“明明没有人啊?”
“不对,他刚才确实在,就靠在那堵墙上面……难道是我眼花?”李越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连自己也没了底气。
“绝对是你眼花,早晨起床时不是还在抱怨没睡醒吗?”
周桐胡乱应了一声,并没有多想这件事,他此时正在考虑别的问题——
“许哥什么人都不带呢,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问题……你说我们要不要偷偷跟上去?”
“要我说就别跟了。”君无恕恰好从外面回来,听到他们的对话,便多说了一句,“白华终究是许子衿的弟弟,不会对他的兄长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
“可是就这么放少爷一个人总归是不太放心,再说如果白华依旧不肯回归车队,少爷岂不是要独自回来?”李越在原地来回走了几遭,伸展双臂变形为一对巨大的棕色翅膀,“趁着他们还没走远,我跟上去看看好了。”
他扑打双翼,准备沿那两人离开的路线追过去;与此同时,一面火墙毫无预兆出现在半空中,拦住他的去路。
“好歹也是别人的家事,”贺嘉言虽然不太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但既然自家老大都已经出言阻止了,把人拖住总没错,“你一个外人,又什么内情都不知道,就别去把水搅得更浑。”
“可是——”
“哪儿来的这么多可是,如果你们的少爷都没有主动要你们帮忙,你婆婆妈妈的担心那么多还不是添乱?”
李越被“婆婆妈妈”这个词打击到,蹲到角落里种蘑菇,去追赶许子衿的事也就如此搁置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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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衿将车停在一座小山的山脚,和有河流流经的西北部山脉不同,这附近一带都十分荒凉,没有丧尸或者高级变异动物活动的痕迹,也不怕会有人打扰。
“下车吧。”他像从前那般探身到副驾驶帮对方打开安全带,“这里很少有人来,上次见面之后,我一直想与你好好谈一次,难得有机会,就把话都说开好了。”
或许没有料到会得到这种回应,白华深深看了他良久,才打开车门跳下。少年难得沉默地等在一旁,见到许子衿将车辆收回空间,便继续向前走。
“话先说在前面,我并非想为自己的父亲申辩什么。”许子衿看着那个已经成长的有些陌生的背影,率先开口道,“我对父亲的风流史有所耳闻,如果我猜得不错,你父亲是自杀,而许文远只是单方面斩断了两人的联系——他连帮凶都算不上,你却将所有的责任都堆积在他头上,是不是太过分了。”
“哪怕过分又怎样?见到自己的父亲在面前那样悲惨的死去,难道我还不能怨恨吗?而除了许文远外,再没有其他人能发泄这份心情了。”
“所以因为同样的理由,连我也同样怨恨着吗?”
“父债子偿?”走在前面的人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如果仅仅如此,事情或许也会轻松许多吧。”
这种台词作为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开端未免有些不恰当,许子衿不由得眉心微蹙,直觉对方将要说出的话不会是自己太想听到的。
“其实在来到许家之前,我与子衿哥哥也见过面,不过哥哥那时年纪还小,大约是不记得了。”少年望着天上一团辨不出形状的云朵,右脚无意识在地面上磨蹭,“我呢,因为没有其他可以被托付的亲人,所以在父亲死后就被邻居送去了福利院,后来被一对白姓的夫妇收养,才改了姓氏。那对夫妻是一对没有生育能力的机关干部,不过对我这个养子很好;但大概是我天生命硬克父母,好景不长,我的养父母也在一年后的一场车祸里丧生。”
许子衿不明白白华为何提起这些完全没有关联的事,故而只是沉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养父母家就住在子衿哥哥就读的小学附近,他们每天下班时都要开车回家,而有时候学前班下课早,我就会去楼下那所学校的操场上玩。”无关的话说到这里,他的话锋忽而一转,“对了,我记得王伯曾经说过,子衿哥哥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有一回在街上踢球,差点发生了车祸?”
这是王伯时常提起的陈年旧事。
许子衿小时候和大部分男孩子一样,也是个闲不住的顽皮家伙,放学后就会和一群孩子在学校操场上踢球。有一次他为了拿回飞出栅栏的足球而跑上街道,没有看到从身后驶来的轿车;不过由于轿车司机迅速打死了方向盘,车头与男孩擦肩而过,年幼的许子衿仅仅是受到了惊吓,并且很快将此事抛在脑后。
而那辆车上坐着一对夫妻,因为紧急避让而撞上隔壁车道的大货车,驾驶座上的男人当场丧生,女人也在送往医院的路上抢救无效身亡。
每当老人说起这件事,都颇多感慨,认为自家少爷福大命大,自有观音菩萨在天上保佑。
少年已收回远眺的视线,与许子衿对视,清澈的双眼仿佛两颗琉璃珠:“他们都说我的养父母是好人,想来你也这么觉得吧?”
看着那双映出自己倒影的眼睛,许子衿只觉双手发冷,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子衿哥哥有菩萨保佑,固然是有福的;那福薄的人呢?其他人怎么办?”对方不正经的语调像是在说笑,眼睛里却沉淀下莫以名状的哀伤,“所以我才想,像我这种连神佛都厌弃的人,大约是有资格怨恨那幸运儿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