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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心知口莫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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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离开崇阳城日期的来临,车队成员们也逐渐清闲下来,临出发的前一日下午,大家都没有外出接任务,李越和贺嘉言两个闲不住的家伙闲得发慌,两人一拍即合,召集了不少同样的闲人,坐在客厅里大讲荤段子。
车队里原本女性成员就少,仅有的几个女队员也大多是不拘小节的豪爽性子,一边红着脸嗔怪,一边还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任苒被王亦然硬压着在沙发边上接受“成人教育”,最后被一个过于露骨的笑话闹了个面红耳赤,捂住耳朵跑去楼上,跟在许子衿身后帮忙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事实上只要许子衿在每个房间里走一圈,整栋房子都会干净的就好像它从没被使用过一样。
正当贺嘉言将要甩出下一个包袱,敲门声忽然响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奇怪,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贺嘉言停下话头,“你们有人约了什么人吗?”
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迷茫的神色,没有谁比其他人对眼下的情况更有头绪。
“难道是那个马尾辫?”贺嘉言自言自语道,伸出腿踢了踢隔壁的李越,“喂,去开门吧。”
“……去开门。”
李越推搡席地而坐的周桐,后者嘟囔了一句,挪动了一下.身子,用肩膀撞了撞右手边坐着的王亦然。
——懒惰是某种可以按人数得到加成的神奇负面状态,哪怕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工作,可当你周围有许多人都有空闲时,谁都不愿意做那个要干活的。
敲门声还在持续,三下之后停顿三秒,非常标准而礼貌的方式。
“不然还是算了吧……会这么敲门就说明没急事。”王亦然拍了拍手,“咱们继续。”
门外的人却没有放弃的打算,依旧是连敲三下,停顿三秒后继续敲三下的标准敲门法,大有你不开门我就敲到天荒地老的意味。
距离门口最近的周桐与王亦然被其他人瞪了好几眼,就连楼上的许子衿与君无恕也被锲而不舍的敲门声吸引出来。两人相互推诿了一阵,最后周桐猜拳输给对方,不情不愿的从地上爬起来去开门。
“……杨梦雅?”
在看清这位不速之客的面孔时,周桐几乎是惊叫出声。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原本平静的池塘,客厅里原本围坐在一处,还在谈天说地的人群瞬间被按下静止键一般沉默下来,随后不约而同看向大门的方向。
被一屋子的人如此行注目礼实在算不得愉快的体验,门口的女人不安地踌躇了片刻,抬手将额角垂下的一束头发别到耳后。
“为什么又找过来?”许子衿按住想要从身后钻出来的任苒,从二楼的走廊上垂眼望着她,“现在你可不是受欢迎的客人。”
“呃……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厚脸皮,即使明知不会被原谅,也想要来送行什么的……”杨梦雅绞着手指,“可这次分别后,就不能再见面了吧?所以无论如何也——”
她忽然向前迈了一步,走到周桐近前,趁后者疏于防备时,将一个小布袋连带某个东西塞进他手心,随后轻巧的退开,双手合拢在身前深深鞠躬。
“祝你们一路平安。”女人真心实意的祝福道,“这或许不太合适,可我实在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方式表示歉意,所以还请你们能收下这个。”
从体积和重量上判断,袋子里应该是异能结晶。周桐一时间有些不自在,抓着袋子的右手僵硬在半空,就好像抓了块烤山芋似的烫手。
“你还准备回到车队吗?”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找出什么话题缓和气氛。
“不,我已经熟悉了这里,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女人摇摇头,歉意的看着他,“而且现在也太晚了,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被破坏的关系再如何努力都无法修复如初……能让骗术起到作用的对象,除去贪婪者,只有那些善念犹存的人。前者固然可以毫无愧疚的用谎言欺瞒,可一旦利用了真正希望帮助你的人,就是太过分的事情了。”
“善念犹存?”君无恕一直倚在房间的门口旁观这场谈话,此时戏谑的把这个词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我实在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被别人用这种词汇评价,听起来倒着实讽刺的很。”
“请您不要这样说吧。”杨梦雅抿起嘴唇,抬起头直视对方,“或许卑劣的家伙能活得更好,可如果连人类也彻底放弃了恻隐之心,那他们和其他野兽又有什么区别呢?哪怕我的手上已经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可至少还希望自己一定能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
男人颇为意外的挑起眉梢:“令人意外,你倒是比从前坦率多了。”
“最初时我别有用心,自然没有办法理直气壮地做事。”她笑起来,俏皮的用食指抵住嘴唇,“这样说来,还有话需要再一次——我喜欢你,君无恕。”
“我对女人没感觉。”
“啊,我知道,那个早就不是新鲜事了。”杨梦雅无所谓的耸耸肩,“可如果不能心无杂念的说出这句话,总觉得可惜不是吗?”
君无恕以欣赏的眼光重新打量对方,抛开那些刻意装备在身上的伪装,这女子干净通透得仿佛雨后的白桦林。
“那么我今天就此告辞,希望你们接下来的旅途能逢凶化吉——虽然现在人们总说神明已经死了,但好人终究会得到上天庇佑的。”
再次行礼后,她转身走过街道,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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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阳城南部地区有一片街区被专门划出来,作为提供给自由异能者的廉价出租屋。
这些逼仄的单人间里放下一张床垫后,就只勉强够让一个人贴着墙走路,好在至少是个密闭的私人空间,有个屋顶遮风挡雨,总强过睡在大街上。
杨梦雅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周之久,足够她把周围每一处景象都深深刻在脑海里:街边某处有一个消防栓,水泥路面在哪里裂了条口子,砖墙角落里堆叠着几个空木箱……她甚至能闭着眼说出墙脚剥脱的一小块灰皮的形状。
今天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头,四周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周围植物传来的消息也没有异常,但透过空气传来的异样感足以让她暗自绷紧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
女人缓慢的退至墙边,小心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停留在后颈上如爬行动物般的阴冷视线让她猛地回过头,摞起的木箱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影。那人穿着平底鞋与宽松的卡其色休闲裤,上半身隐没在阴影里。
“很久不见,杨小姐,但愿你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如果有人一早就等在别人家门口,那么他多半不是特意为了来打个招呼。
杨梦雅深吸了一口气,暗自将手指伸进口袋里:“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来人唱歌似的提高了音调,“或许子衿哥哥不会计较你做的那些事,不过我想杀你,可不止一两天了。”
“是吗……那样的话就说得通了。”
有关这个白姓少年的事,在山洞之行结束后杨梦雅也因好奇而向其他人打听过,但得到的答案一直含混不清,只知道对方是许家的养子,在末世开始后不久不知为何忽然脱离了队伍,而真正了解内情的人都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
她曾认为白华与之间有某种矛盾,不过现在看来可能完全是相反的情况。
“你是想为许子衿鸣不平吗?”她问,“在他本人都没有计较那些欺骗行为的情况下,你又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这是一着险棋,她很有可能因此激怒自己的对手,但她必须借此了解更多的情报,也为自己争取更多准备的时间。
好在对方似乎并不打算立即动手,又或许是完全不把女人的小心思放在心上,只是顺着她的意思继续这场谈话。
“喏,毕竟子衿哥哥是那种让人没有办法的家伙,哪怕表面上再怎样冷漠无情,可对于那些曾经用心接纳过的人,总会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直到无路可退。”白华颇为感慨的叹了一口气,完全不在乎自己也是对方这种念旧性格的受益者,“所以总要有个真正冷血的家伙,在他身后处理掉所有不干净的东西,才不会引起麻烦。”
杨梦雅没料到这个答案,她张大了眼,抬头望着对方,露出难以形容的神色。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女人慢慢地说,仔细斟酌着自舌尖上滚过的每一个词汇,“有人这样说过吗?你有着某种残忍的体贴。”
“我不太记得了,动荡的日子总使人善忘。”少年轻巧的从箱子上跳下,脚尖轻点地面,“不过我不太喜欢从无关人士口中得到这种看似对本人十分了解的评价,请见谅。”
话音未落,他手心中翻出装饰华丽的弯刀,二人间相隔的数米距离瞬间被拉近,锋利的刀尖在空气里划过刺目的银色痕迹。
虽然双系异能拖累了身体的强度,但已经升上五级的白华本身也能够发挥出与三级异能者相当的体能,对付并非以此见长的木系异能者绰绰有余。
杨梦雅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在最后一刻勉强躲过颈部要害,弯刀贴着她的侧脸擦过,传来尖锐的刺痛。
白华一击即退,饶有兴致的发问:“你知道木系异能者之间的战斗是怎样的吗?”
杨梦雅原本没把那种程度的皮肉伤放在心上,闻言伸出手,试探着摸索右侧脸颊的伤口,血液独有的黏腻感让她楞了一下,拥有强大治愈能力的绿色光芒自指尖流泻,可光芒淡去后,伤口依旧留在原处。
“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了,那道伤口并不会愈合。”少年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靠在那堆木箱上,仔细抹去刀尖残留的血迹,“人类如果一次失血超过两千毫升就会濒临死亡,这或许是最适合木系异能者的死法。”
女人并没有表现的太慌张,孤身一人战斗的日子早已让她习惯了妥善应对各种突发事件。她按住伤口,死死盯着这个谜一般的少年;也直到此时,这个聪敏的女子才终于想通了困扰自己许久的某个关窍——
“你没有杀心,为什么非要作恶人?”
白华手上的动作一滞,惊诧的吹了声口哨,挑起一侧眉毛。
“杨小姐,有些事心知口莫言,你是个聪明人,实在不该犯这种错。或许我之前对此还有些犹豫——”他抱歉地耸耸肩,少年人俊秀的面容映在平滑的刀刃上,“但现在,你非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