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灰烬王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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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白华放下后，王伯就告辞去忙碌自己的工作，许子衿坐在床上，看着小孩迈着短胳膊短腿扒住床沿往上爬，忽然就有些感慨。
“……也有过这么可爱的时候呢。”
“子衿哥哥？”
小家伙终于成功到达目的地，用手指抓住许子衿的衣角。他正是换牙的年纪，上牙床缺了颗门牙，咧开嘴时有种娇憨的可爱。
小一号的白华还是个软软糯糯的团子，虽然怎么养也养不出几斤肉让人有些挫败，却不像那个已经爪牙齐备的少年一样富有威胁性。许子衿伸出手，将小孩抱到自己怀里，和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亲昵的与对方额头相抵。
“小华喜欢我吗？”
“喜欢的，最喜欢子衿哥哥。”白团子笑眯了眼，没有任何犹豫的这样回答道。
“……即使是我是仇人的儿子也一样？”
“那种事情不是早知道了吗？”白华抬起头，依旧是稚童不谙世事的天真音调，双眼里一片澄明透彻，灵魂深处却有凶兽蛰伏，“子衿哥哥是许家的儿子，从始至终都是，哪怕是我在说着喜欢的时候，也是对那个许家的儿子说的啊。”
“原来是这样吗……我倒是更希望你可以单纯的憎恨我。”许子衿抬起手摸了摸小孩毛茸茸的脑袋，神色与语气都淡得教人辨不出喜怒，“结果即使是在这种梦境里，也不肯说些令人高兴的话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一只属于半大孩子的手掌骨骼忽然拉长，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周围的景色也逐渐扭曲，房间、大床、窗外的风景，如同一抹颜料溶入水中，随着水波荡漾，逐渐化开了无痕迹。
最后，就连面前那孩子的眉目也模糊掉，四周只剩下望不到边际的纯白色虚空。
在半空中无处着落的手掌抽.动了一下，忽然抬起掩住了主人的双眼。
“真是……讽刺呐。”
许子衿露出一抹苦笑，低声喃喃。
成为自己弱点的是那个少年，可让他从虚幻的梦境中得以解脱的也是同一个人。
当白华跟在王伯身后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就已经猜到自己正在经历的可能是什么。
与任苒与白华曾使用的幻术不同，只要身在梦中，再如何偏离事实的景象也可以被毫无芥蒂的接受而不会使人产生怀疑。
但发动这个梦境的对方急于求成，反而显得过犹不及了。
白华来到自己家中时，许夫人已经过世，如此真实的一家人相处的画面，即使在梦里，也实在太过奢侈。
虽然尚不清楚潜伏于暗中的生物所拥有的具体能力，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类梦境的基本原理，是将那些会让人产生负面情绪的事情从心底挖出并重现。如果被为其所困的对象看破，后者又能够承受这一切，就基本丧失了用武之地。
白色的空间仿佛不甘失败似的又呈现出数个场景，许子衿静敛心神，如游魂超脱躯壳之外，冷眼看着自己被韩黎宋设计夺走异能，经受丧尸撕咬之苦满怀怨恨的死亡；最后，画面定格在一间冰冷空旷的办公室中，白华在他面前举起枪，枪口对准书桌后男人的额头。
枪响后，蔓延的血色笼罩了整个视野。
许子衿不由得庆幸自己清醒的足够早，不会在不堪往事的重演中身陷绝望，但这些事情每经历一次，心底的旧伤就被撕开一分——有些伤口，一旦留下永不痊愈。
浓重的血色逐渐褪去，眼前又恢复了空无一物的纯白。
“放弃了吗？”
他轻哂一声闭上双眼，再次睁开眼时看到帐篷顶部的暗色布料，许多道轻薄若蝉翼的水带环绕在青年身周，将一层金色粉末遮挡在外。
是这些东西……
大概猜测到帐篷外的情况，许子衿不由得抬手按住额角，苦恼的呻.吟一声，随即熟练的用水幕将自己包裹在其中，掀起门帘走到外面。
隔壁的帐篷里传来模糊的梦话声，负责上半夜的周桐和任苒睡倒在篝火旁，和他们一起值夜的杨梦雅则不知所踪。
虽然有些担心杨梦雅一个女孩子会遭遇不测，但眼下的情况不允许许子衿抛下这些家伙去找人，只好先走到任苒身边，将自己的源力输入对方体内。
水系异能拥有的清凉源力让男孩浑身一震，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许大哥？” 任苒转过头看到许子衿，眼中还残留着混沌的迷茫与惊恐，“实在对不住，我……我不小心睡着了。”
“不是你的错。”见到这个方法有效，许子衿从他身边走开，依样唤醒剩下两人，“是我对形势的估计出了错，这里不是适合休整的地方。”
“这地方真不吉利，睡个觉都不安稳，妈的，老子好久没梦到过那时候的事了……”
被叫醒的李越尚搞不清状况，挠着头嘟嘟囔囔的抱怨，但看到帐篷外围着的几人，剩下的话便自动消了音。
“……我现在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具体的情况可能还要等日出后看看有没有变化。”许子衿向其他人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事情，自然连杨梦雅的失踪也包括在内。
“见鬼，杨梦雅不见了？该不会是那个小丫头又耍了我们一回吧？”李越几乎要跳起来，把头短发揉成狗窝，“如果真是这样，这梁子可结大了，要是让我再遇见她，别管什么见鬼的男人风度，先揍一顿再说。”
许子衿皱了下眉：“现在事态不明，不要妄下结论，也说不准是出了什么意外，先找到她再说。”
“得，又让我当恶人？现在无非就是一句话，找不到人，其他事都免谈是吧？”
“眼下分散开不是什么好主意，我们先去仓库附近看看，所有不正常的事情都能是从那里开始的。”
“你拿主意，我们这些人服从安排就好。”
这时候已经是半夜时分，街边的两排路灯早就断了电力供应，但今晚恰逢满月，明亮的月光足够他们看清周围的景物。
走在最前面的周桐突然叫起来——
“你们瞧，那仓库门口是不是有人？！”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仓库的大门里果然有一个人影，正踉踉跄跄的朝外走来。
人影渐渐走到阴影遮不住的地方，看清那个人的脸孔后，饶是经过一次末世，见多了世面的许子衿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那人身形伛偻、神色委顿，原本英俊的脸庞皱纹遍布，不过半天的时间，就苍老了数十年。如果不是那件熟悉的外套，根本无法将眼前的老朽与上午刚见过面的壮年男子联系在一起。
见到他们一行人，袁勇停下脚步，勉强借着路灯支撑身体，眼中是再不加掩饰憎恨与阴霾。
正与他打了个照面的李越心头震惊，却没忘记正事：“你没有死……你把杨梦雅怎么样了？”
“哈……有趣，你们不会真的相信那个女人吧？我能把她怎么样？我哪儿来的本事把她怎么样？！”听到他的质问，男人咧开干瘪的嘴唇，似乎想要大笑，最后却只能如同破烂的风箱般发出呼呼的喘息声。
李越向前迈了一步，想逼问出更多东西，随后赶到的许子衿却伸出手臂拦在他身前，摇头示意他听完对方的话。
“……没错，我袁勇卑鄙、狠毒、睚眦必报，但还不是不识时务的傻瓜。你们能从蜘蛛洞窟带回翡翠菩提并全身而退，是有本事的人，索性你们不打算在崇阳城久留，对迷雾构不成威胁，我之前哪怕吃了你们的亏，咬牙忍下来也就罢了，没必要触这个霉头。如果不是那个女人从旁煽风点火，暗示你们完全是运气好，而没有实际的本事，我怎么可能再妄动陷害的心思？想我袁勇英明半世，最后竟栽在这么一个骗子手上；不过你们被人当刀使还浑然不觉，和我也半斤八两，谁都别嘲笑谁——”
沉闷的枪声响彻在压抑的夜色中，袁勇身体一僵，一缕血线从眉心滑落。
杨梦雅站在男人身后的空地上，端着枪的手臂甚至有细微的颤抖，却没有偏离她的目标。明亮的月光照耀着女子精致的面孔，让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异样的惨白；映入眼中却晕染开一片暗色，仿佛从无间地狱蒸腾而上的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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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赢了。”白华向后退了一步，踩着遍地残破的花瓣，脖颈处一道皮肉伤迅速愈合，“也是时候让你的人把那只虫子收起来了，如果工厂外面的结界被打破，对也会即将认主的契约动物有所影响吧？”
听到他的话，青渔询问的望向牧之耀，眼神里存了忧虑。
“兄长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人的，青渔，以防得不偿失，把你的东西收起来就好。”
青渔应了一声，原本环绕在手掌周围的蓝色光圈横向延伸开来，形成一个将整个光茧囊括其中的宽大光环。
随着光环逐渐收紧，蝶蛹周围的金光也迅速向内压缩到极限，凝结成一层近乎固体的金色外壳。空气中传来微小的碎裂声，那层金色薄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裂剥脱，柔和的光芒以蝶蛹为中心，潮水般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显露出其中一只拥有斑斓色彩的巨大凤蝶。
刚刚完成羽化的蝴蝶翅膀上还残留着一些褶皱，但很快在光芒中舒展了它的彩翼。足有两人高的翅膀随着它的动作逐渐缩小，当它停落在女孩伸出的手腕上时，已经与普通的凤蝶无异。
期间白华一直站在原地，目睹这只变异凤蝶从光中诞生，没有出面阻挠的意图，甚至还有闲情在对方破茧成蝶的美丽瞬间发出由衷的赞叹。这难免让分心注意他的牧之耀有些挫败，但后者很快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今天的会面实在很愉快，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再一次见到兄长了。”他对着白华眨眨眼，伸手按住青渔的肩膀，两人一起消失在原地。
“所以我讨厌辅助类空间异能，”直到这时，白华才垮下肩膀，如释重负地深深吐出胸口的闷气，“你永远不知道对方会从什么地方突然出现。”
阿六走到与他并列的位置，环视黯淡下来的仓库阁楼。
“将这种东西拱手让人好吗？”他问。
“不然呢？就好像将一只变异动物留在我自己手中还能有什么额外用途似的。你很难指挥一只没有思想的虫子为你服务——除非你本身就是一个动物类操纵系异能者。”
“提起那只蝴蝶……从刚才起我就在奇怪了，这个结界平时应该不会如此巨大到能够将整个工厂笼罩在内。”
“是啊，它当然不能。能进行强行契约的都是等级低于异能者的生物，如果没记错，第一次遇见时青渔只是三级异能者，就算她能在这段时间里升上四级，一只不超过三级的变异动物，是无法用结界挡住我的。”白华在蝶蛹残余的碎片旁弯腰蹲下，指尖捻起地面上一层灰暗的金粉，“瞧这里，能想到什么？”
“献祭？”
“不然你以为还有什么能让一只低级生物爆发出跨越等级的实力？昆虫在羽化期是最脆弱的时候，当然需要想方设法保证绝对的安全，这无关智慧，是生命的天性。阿耀和青渔毕竟经的事少，经验不足，会有些疏忽也不足为奇。”少年幸灾乐祸的挑起眉头，悠闲地拍打掉手上的粉末，“除非她愿意把自己赔进去，否则别想发挥出那只凤蝶哪怕一半的实力。”
知道了大概的因果，阿六无趣地转开头，对他的后半句话不予置评。
难得遇到习性奇特的群居动物，白华被挑起好奇心，兀自蹲在地板上饶有兴趣的翻找。他忽然惊叹一声，用两只手指从满地碎片与鳞粉的掩埋中捏出一个东西。
“哇哦，来看看这个，真是令人惊讶！”
那不规则的灰褐色物体有半透明的外壳，迎着光细看时，能够隐约分辨出外壳中幼虫的雏形。
——当王座失去它应有的光辉，会有新的继承者在灰烬中诞生。
“不除掉吗？”见白华将那枚虫卵重新放回原处，阿六忍不住开口提醒。
“算了，这种渺小的生物，即使杀死也得不到什么可用的晶石。”
“难得见你如此仁慈。”
“仁慈？所有由我亲手赋予的，无论死亡或救赎都应该有它们的意义，把我与那些以杀戮取乐的粗鄙货色混为一谈未免太过分了。”
白华站在阁楼边缘，最后朝身后回望一眼，那些有着金色羽翼的美丽凤蝶展翅飞出破碎的天窗，蝶翼边缘落下的鳞粉铺成明亮的光带，引来一束皎洁的月光，从天穹尽头流入覆盖灰尘的阁楼，洒在地板中心那些尚散发余辉的碎片上。
是如此美丽的景色呢。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灰烬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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