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白莲花进行到底》小红家的小蓝

144、未遭毁灭之人

　　许子衿抓到了那块碎片。
　　他本以为那其中会包含与它本身色彩一样激烈的情绪，事实证明白华的心思果然很难揣摩——
　　除了画面外，这段记忆几乎空无一物。
　　就好像一张印有图案的红纸，轻薄、干瘪、毫无重量，除了本身的颜色比较刺眼之外，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虽然从他现在的角度来看，这绝对不是一段让人无法产生深刻印象的乏味记忆。
　　不，他最好不要用这两个词来形容他眼前所见。背叛、死亡、鲜血……任何有关这三者的事情都不应该被草率的描述。
　　他面前是一间浴室，玻璃门大敞着，血水从浴缸里源源不断的漫出来，淹没白色的瓷砖，浓郁的铁锈气味像是某种浓稠的凝胶充满整个空间，争先恐后从鼻咽涌入胸腔，阻塞每一条气道。
　　这很奇怪，哪怕掺入了这样多的热水，却依旧无法冲淡血液的颜色。
　　许子衿知道这件事，因为自己父亲的始乱终弃，白华与牧之耀唯一的亲人用一枚刀片结束了这段不如意的人生。是他从白华口中所得知两人之间最初、也是最无法磨灭的因果。
　　眼下他就站在两个甚至不到自己腰际的孩子身边，被展示这一段往事。
　　许子衿因为周围密度过大的红色而有些反胃，那或许是白华回忆中残留的情绪，又或许不是。他下意识遮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终于察觉有哪里不对头。
　　他只是通过精神频率吻合的方式“看到”这些记忆，不可能依凭自己的意愿在虚幻的空间活动。而且这段记忆的情绪过于淡漠了。
　　真正的白华目睹这一切时只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即使他向许子衿转述这件事时轻描淡写，在事情发生的当场也不应该无动于衷。
　　如果这些都不算什么，那么还有最后一个证据：他看到白华。
　　对方看起来糟透了——不是说现在的白华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小鬼，而是因为他注视眼前的景象如同看一幕滑稽剧，嘴角轻微的弧度令人不寒而栗。
　　千叶碧桃没有告诉许子衿白华的意识体会以什么样的形态出现，但那个许子衿所熟悉的、信任的、即便在最疯狂的时候都不会丧失自我的人不见了。
　　许子衿的心脏被某种难以形容的恐惧攫住，这一变化引起了双胞胎中一个的注意。那幼童将视线从足以成为许多人永生噩梦的命案现场移开，专注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带着孩童所独有近乎残忍的天真。
　　这段记忆的时间静止了。
　　男孩似乎没有意识到许子衿是“多出来的那个”，只是扬起下巴为对方展示这个空间，语气是纯粹的疑惑：“如果一个人已经死掉了，为什么世界依旧完好如初？”
　　“因为这是你的世界。”许子衿谨慎地组织语言，“会有人离开，你却并未因此毁灭。”
　　理智告诉许子衿眼前的男孩并非脆弱，与此相反，他比自己所认识的少年人来得更加危险，许子衿必须小心不触及到底线。
　　“我没有被毁灭？”男孩从下往上望着他，和所有这个年纪的小鬼一样顽固又难以说服，“证明它。”
　　“我不知道怎么说这个，虽然你现在或许一时记不起，但你在未来遇到过许多人。如果你的世界还为陌生人留了一道门，我想这至少证明它不是一团糟。”
　　对方看起来被说动了。
　　“将有许多人在这里？”
　　“他们已经在这里了。”
　　“包括你在内？”
　　“是的。”
　　“那么——你是谁？”
　　有着天真面孔的恶魔露出微笑，在他背后，铺天盖地的血色翻涌上来。
　　许子衿向后退了两步，直到一面不知何时出现的墙壁将他的退路堵死。当那片红光即将淹没他的时候，墙壁上忽然裂开一条口子，他骤然失去重心，从那个裂缝里坠落下去。
　　下落的趋势尚未开始已经停止，许子衿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踩在一片草地上。
　　陌生的空间被地平线分割成绿和蓝的两个色块，没有掺杂一丝其他的颜色，纯净得近乎虚假。
　　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两个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年纪的孩子，穿着相同款式的绿色衣服，头发是奇异的蓝紫色，一侧直垂至腰际，另一侧被突兀截断在耳上一寸。
　　除去性别之外，他们如此完美的被对方复制，简直像是镜子两端。
　　其中在右侧蓄有长发的女孩子好奇地打量外来者，开口问出那个仿佛某种诅咒般在许子衿耳畔回荡的问题——
　　“你是谁？”
　　“我的名字是许子衿。”他迟疑片刻后说出真名，“如果你们知道我。”
　　提问者公事公办地点点头：“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许子衿？”
　　她说话的方式很奇怪，就像一个刚刚接触汉语的外国人，句子里夹杂着奇怪的口音。
　　“这事儿明摆着了。”她身边的男孩防御地抱起手臂，野猫一样警惕地盯视许子衿，“白华这儿出了大乱子，然后他们找了个人钻进他的脑子里寻找解决方案——只要和那混蛋有关，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没错，我是他的……朋友。”
　　青年的话中出现了一个稍长的停顿，他们两个的关系大概能算得上是恋人，但他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够好，以至于不能果断地承认这个。
　　最开始发问的女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既然桃花肯让您做这件事，就说明你值得信任。”她说，整个人放松下来，一边伸手拉住想要走开的男孩，“我是右，他是左。”
　　被扯住的男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
　　“左的脾气不太好，请不要放在心上。”右弯起眼睛笑了笑，随即担忧的望着天空，“主人的情况实在不妙……但契约的束缚尚未完全失效，如您所见，我们两个无法离开这里到外面去。”
　　“所以阿六说需要借用你们的能力。”
　　“是的，我们会想办法。”右点头示意了解，又有些迟疑地开口道，“现在说这个有些失礼，只是……允许我大胆假设，您已经接触到一些理应被掩埋的秘密。”
　　“我确实看到一些从前的事……”许子衿含混地回答，“虽然这种超自然的事情令人难以接受，但考虑到我也是亲历者之一，如果有其他人同样得到机会重复一遍自己的人生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右看起来有些紧张：“抱歉，它们会影响到您吗？”
　　“如果那些记忆真正发生过，那么我上辈子不得善终只能说是咎由自取，唯一令人搞不明白的是，我为什么竟然曾想要杀死白华。”
　　“我想你弄错顺序了。”左生硬的打断，懒得理会自己姊妹不赞同的神色，“许先生，要知道白华才是最初的背叛者，如果他没有在你重归人世的清晨苏醒，本该遵循命运接受复仇天使的裁决，被肮脏的啮齿动物啃得渣也不剩。”
　　“你不能这样说，左。”女孩抿着嘴唇瞪他。
　　“它是实情。”
　　许子衿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滋生出来，缓缓啃食他的理智。
　　他将手掌搭在女孩肩头，令她不得不直视自己，眯起眼审视对方最细微的表情。
　　“所以是白华先开始这一切。”他说，“他先背叛了我，又用谎言欺瞒我。”
　　“我也可以告诉您，主人从未真正背叛过您，而这也是实情，先生。”右说，以不符合年龄的神态叹了口气，“原谅我刚才隐瞒了一些事实，但主人正深陷危机，而我不能擅做主张。只是请您不要因此怀疑这个事实，主人自始至终都喜欢您。”
　　【那个】白华喜欢许子衿？
　　许子衿忍不住想，恐怕无论哪一世的自己，都会对这个结论嗤之以鼻。
　　有哪个正常人类会把“喜欢得要命”这个夸张修辞用成陈述句？
　　如果这也能算□□情，那么它能让其他所有美好或残酷的感情都变成一个单薄的词语。
　　许子衿想要讽刺她的话，舌头却背叛了理智——
　　“我知道。”
　　这句话说出口时，就连他本人都不知道其中究竟是真心更多，还是妥协更多。
　　白华会得到他想要的，毁去他得不到的，两个人都没有一个第四世可以再浪费在与对方纠缠。
　　或许白华不介意，但许子衿终究只是个普通人，玩不起也无力参与这种游戏。
　　如果这段因果由他而起，理应以他为终结。

作者有话说

　　卧槽我觉得最近该吃药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