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有幸（倦收天×原无乡）》如此这般

4、四

　　访水墨无名之山，踏流云顺石阶而上，淡金色逍遥巾随风而动，倦收天身负名剑而来，他的背脊一如多年前一般挺得笔直，他的脚步亦是坚定从不踌躇。烟雨斜阳外，倦收天停住脚步，没有主人允许，擅自闯入便是失礼，他便静静立在葱翠竹林投下的斑驳光影里，闭了目。
　　那封邀他前来的信还收在怀中，字字句句皆出自那人之手，这一路上不知多少次在驻足休息的时候拿出来反复摩挲，好像这样就能透过薄薄纸笺感知到书信人一丝一毫的气息。信无奇，除了翼天双魔乱世，邀北芳秀共商退敌之策的邀请外，就只寥寥数言说明了烟雨斜阳的所在地。
　　最初收到书信知道那人消息的狂喜渐渐褪去后，一丝无法忽视的失落漫上心头。好像除了天下苍生，再无任何东西能维系在两人之间。忍不住低头自嘲苦笑，倦收天啊倦收天，你到底，又在期待什么？
　　倦收天心情一时有些惆怅，却在此时听到一阵欢快的脚步，不由的收敛了心神，那脚步轻巧，不像是原无乡，到像是……
　　倦收天回头，不见人影，却感受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力量拉住了自己，遂一低头，果然就看见一个年幼的娃娃，穿着一身杏黄的衣裳，小手攥住了自己的衣摆。
　　“……”一大一小两个人对视了一番，倦收天无语。
　　小娃娃却在仔细观察了倦收天之后，好奇的问:“你就是大人物北芳秀？”
　　“……”
　　顿了一下，倦收天点头道，“我是北芳秀。”
　　小娃娃就退到一边，行了个礼，“北芳秀就是我要迎接的客人了，随我进来吧。”
　　烟雨斜阳的景色清悠，院中花草错落有致，显然是主人精心侍弄的，有这许多闲情逸致，看来，他这些年过得很好。倦收天略略放下心来，跟着小娃娃走进里间的庭院。
　　院中一抹白色的身影坐在桌旁，眉目间带着英气，唇角微弯，一如当年的模样。
　　几步遥的距离好似隔了千山万水，倦收天想唤一声原无乡的名字，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出不了声。
　　原无乡的嘴唇动了动，似是就要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师尊，师尊，我把人带回来了。”
　　一旁的莫寻踪哒哒哒跑到原无乡跟前，满脸都写着快表扬我，打乱了有些情不自禁的气氛。原无乡就笑着摸摸莫寻踪的头，与他说话。
　　倦收天看着一旁说笑的两人，金眸黯淡下来。他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总觉得这一大一小说话的模样语气是这样的相似，当年原无乡作为南宗的大师兄，性格又格外温柔，私下倾心他的女弟子也不是没有，这几年离开南宗，难道……
　　不想再想下去，心口却闷闷的，倦收天微微皱了眉，便听那边原无乡说:“这本道经是你今日的功课，就寝之前要背完十页，知道了吗？为师还有事与这位前辈说，你去吧。”然后就是小孩小小声的抱怨和撒娇声。
　　脚步声渐进，“好友，久见了。”原无乡对着倦收天，终是开口。
　　“这孩子是……”倦收天却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是我收的弟子，”原无乡敛目道，“叫莫寻踪。”
　　莫寻踪吗？听闻这孩子不是姓原，倦收天心中竟然一松。
　　“哈，虽然你我久别本该好好叙旧，但事态紧急，我也只能先谈正事了，好友此番前来想必对信上之事已经心中有数了吧。”
　　“嗯，”倦收天点头，二人皆是道真举足轻重之人，自是分的清轻重，“妖邪祸世，你果然不会坐视不理。”原无乡的语气与从前一般并无差别疏离，倦收天便也收敛心神，谈起了正事。
　　一番详谈，最后结果，牵扯到了一个久远前的剑阵。
　　“详情便是如此，想来你我若要开阵，成功的几率很大，不过现在天色不早，不如用过晚膳之后再试上一试吧，”原无乡起身，“我去做饭。”
　　“吾来帮你。”倦收天闻言也站起身，大有一副一试身手的架势。
　　原无乡赶紧把他按回座位上。倦收天的厨艺？开玩笑，早年修业之时，道真的伙房不知被倦收天拆过多少次。倦收天在武学一项上的确是天才，但也仅限于武学了，至少厨艺，有待提高啊。
　　“你安心坐一会儿，我很快。”原无乡淡笑着说，脚下却颇有些跑路的意味。
　　眼见自家师尊匆匆离去，在房内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墙角的莫寻踪把手里道经一扔，便跑到院中想溜出去，他个子太小，跑得又急，在门槛上一绊，整个身子就飞了出去。
　　完蛋了。莫寻踪在半空中这样想着。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来临，莫寻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飘”在了半空————那个北芳秀拉着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了！
　　“……”
　　“……”
　　对视间，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莫寻踪的脸涨的越来越红，然后，莫寻踪就哭了。
　　倦收天震惊了。
　　千军万马，妖邪环伺，再强的对手北大芳秀都不曾怕过，但是，还散发着奶香味的小不点，可以用九阳天诀来应付吗？
　　倦收天的第一反应是:可别让原无乡发现了。

　　做一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大侠，一直是莫寻踪的理想，如今被人轻易拎在半空许久，即使是师尊口中十分厉害的前辈，也让莫寻踪感到颜面大大受伤。
　　这件事最后是怎样解决的，倦收天记得他没辙了干脆说我可以指点你武功，然后莫寻踪就暂停了哭泣，说北芳秀和师尊说的那个剑阵好像很厉害，他想学那个。
　　鬼使神差的，倦收天答应了。

　　好在弄哭人家徒弟这件事，原无乡似乎是毫不知情的，晚膳过后，倦收天走出烟雨斜阳，原无乡已经在等他了。

　　明净天地，明净月光，一抹人影长身而立，点点光华有似清辉，他淡笑着，修长手指隔着纯白的手套，搭在纹质繁复的剑柄之上。
　　再转眼，寒光流转，他已然长剑在手，沛然剑气所到之处，竹林摇动，竹叶纷乱。
　　然后，他看向倦收天，不必多言，那眼神便被多年相交的人读懂，伴着清悠剑啸，名剑出窍，剑意凛然，剑光耀目，可与日争辉。
　　道真一脉主修剑阵，越是巧妙的剑阵，却是要越少的人来开启。现下，门派内能开启的剑阵，最高不过三人，而二人剑阵，还要追溯到久远前就已仙逝的双宝前代兵主。
　　倦收天与原无乡早年同修之时便对二人剑阵有过研习，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付诸实践，如今，机缘巧合让心意相通的两人分掌名剑、玄解双宝，或许，亦是天意。

　　光华现，布五行，阴阳变转，巧夺无极。

　　是谁的身影翩如行云。
　　是谁的剑，快意如风。
　　穿过流年荏苒，好像比肩仗剑的年少岁月就在昨天，不曾离去，不曾遗忘。

　　巧夺无极变剑阵已成，正值月上中天，将这广阔天地间都照的一片明亮。
　　“可惜此地有月无酒，不然你我对月感怀，痛饮三杯，岂不快哉。”原无乡有些兴奋，又拿出了当年与倦收天相交的劲头。
　　倦收天听了饮酒两字，大约是想到了什么另他悔恨不已的事，忽然低下头僵住了。
　　原无乡看到他似乎忽然烧红的耳朵，反应过来，脸上也有些发热，忙开口打破尴尬:“哈哈，我前两日刚刚做了三酒，就埋在烟雨斜阳的杏树下，没有十几二十年是酿不出醇香的，你现下就是想喝也没有。”
　　倦收天点了点头，看向原无乡，夜风中，原无乡的身影看起来似乎有些单薄。
　　有那么一瞬间，倦收天想把这个想念了五年的人拥在怀里，可是脑海中却一幕幕浮现出过往的荒唐错事，他动了动手指，最终却放下了，攥成拳放在身侧。
　　“对不住……”一片寂静的夜里，传来倦收天低低的声音。
　　原无乡身子一颤，没有说话。

　　断掉双手，他视作理所应当，违逆宗派，他视作理所应当，甚至男身孕子，他也坦然接受了，可这一晚倦收天一句抱歉，却好像打破了什么幻想。
　　哈，醒醒吧，原无乡。
　　能成为至交好友，已是今生有幸，何必贪求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让两个人为难。
　　好友，就很好了，至于曾经发生的那些事，大概，真的只是意外。

　　数年前的最后一次共饮还叫两人记忆犹新，至于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当然是有个莫少侠大摇大摆的闯入了两个人的生命。
　　一样的月夜，徘徊着两种心思，不过没关系，修行无岁月，百年不过匆匆而过，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解开这些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