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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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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原无乡将烟雨斜阳收拾得可以居住的时候,腹中的胎儿已经会动了。这种真切感受到身体中另一个鲜活生命存在的感觉,令原无乡倍感新奇。不能外出见人,便日日与腹中孩儿作伴游戏,直到几个月后生产的时候。
万万不敢让大夫或稳婆见到自己男身孕子的怪异身体,所以当阵痛一波波袭来的时候,他也只能自己面对。疼痛中他还兀自奇思妙想着,实在不成的话,大不了一剑划开肚腹,剖腹取子,比这么干巴巴的生,方便多了。可惜此时此地无人和他分享这个一点也不好笑的冷笑话,他只能自己一个人抱着肚子,咬着被角挥汗如雨,咬牙吞下几欲冲出口的呻吟。
这痛苦仿佛没有穷尽,原无乡记得他跌倒在院中的时候还是清晨,此番折腾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下来了,整个身体都像是被撕碎了,又随意拼起来。疼痛到达极点的时候,原无乡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胡乱的打落了一旁桌上的茶杯。
“啪!”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引人注意。
央千澈摇了摇头,把倦收天从地上扶起来,先是给他被割伤的手掌擦了药,然后才收拾了地上被撞倒花瓶的残片。
“你想去哪?”做完这些,央千澈坐在倦收天旁边问他。
倦收天抿着唇,并不答话。
央千澈就叹气,“你想见原无乡。”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果然,沉默了几个月的人身子一震。“可你现在双目失明,武功全失,又能走去哪里?何况,你知道他在哪吗?”
倦收天垂了眸,有点失落的样子。
央千澈觉得有点头痛,倦收天从早上就开始不对劲了,一直心神不宁的,这会儿甚至想要趁他不注意偷溜出去。不对,不是今天,自从倦收天杀上南宗回来的那天起,央千澈就觉得自己操碎了心,失去五感,又似乎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倦收天几乎一蹶不振,尤其在听说原无乡被赶出南宗不知去向之后,更是连话都不说了。
“……那晚,吾不该离开。”许久不曾说话,再开口时,倦收天的声音有些艰难沙哑。
央千澈不知个中缘由,只以为倦收天是为杀上南宗连累原无乡的事情自责,便开口道:“葛先川之死,北宗之离散,南宗确有一定的责任,原无乡虽然夹在中间,但他身为南宗银骠当家,也该有自己的担当,你无需过度自责,我知晓你与他一向交好,将他视作亲兄弟一般,但当下你该做的事是好好养好身体,重修武功,尤其是南北宗现在彻底决裂断绝来往的时候,你得有能力才能去找他……”
看了看倦收天愣住的模样,央千澈狠狠心,下了一记猛药,“你该庆幸那晚你离开了,不然以你现在的样子,必然成为他的拖累。”
金色的瞳孔一瞬间放大。央千澈无奈道:“北宗还有事情需要我去处理,不能再在永旭之巅耽搁了,我先回秋水长天,你,好自为之。”
央千澈推门离去,而独自坐在房中的倦收天却紧紧的攥紧了双手。
刚出生的孩子,小得一只手就可以托起来,像是从母体上剥落的血肉,微微颤抖着。
原无乡看着皱皱巴巴像红猴子似的一团,想:长得真丑。他不知道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个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长得白白胖胖,会哭会笑,会蹒跚的学走路,会咿咿呀呀的叫爹亲娘亲。原无乡筋疲力尽地伸出手想碰一碰孩子的小脸,半途又唯恐玄解没轻没重把这猫儿一样的小东西碰坏了,就缩回手去,只是默默地看着。
这个违反天道而来的孩子似乎一出生就格外的羸弱,不像其他婴孩初啼响亮,只能弱弱的发出一些细细的哭声。原无乡心中觉得可怜,可是这会儿实在是连替孩子洗去身上血迹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撑着扯过一旁的衣物,将孩子包起来,以免被一夜寒风冻死,就歪在一旁昏睡过去了。
男人与女人的差别大概就在于,再多的辛苦疲惫,只要沉沉睡上一觉,再醒来时都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恢复元气满满。休息一夜后,原无乡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打了个哈欠侧头一看,昨天才来到人世的小东西似乎也不在乎自己刚出生就受到冷落,兀自含着手指睡得香甜。
这次不敢再怠慢,乖乖挪到伙房煮了米汤给小家伙喂了,觉得他饿不死了,做父亲的就开始好奇的逗弄儿子。 “我叫原无乡,你便叫莫寻踪好了。”原无乡心情很好的随意给新出生的婴孩起了个名字。
莫寻踪,莫寻踪,无父无母,不知从何而来的孩子,今后也不知归去何处,他成了原无乡收养的唯一的弟子。
于是,当莫寻踪到了咿呀学语的年纪,会说的第一个称呼,不是“娘”,也不是“爹”,是“师尊”。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求仙问道之人,不过弹指一挥间。倦收天不愧是道真百年难遇的武修奇才,五感紊乱,无法施展三尊封神剑,却靠着名剑金锋上的北斗指引,再短短五年内将另一门武学九阳天诀习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重登道真剑道顶峰。而这五年里,莫寻踪也从弱小的团子,茁壮成长成了喜欢到处爬墙闯祸让原无乡头痛的烟雨斜阳一霸。
精心侍弄的花草园艺第三次被折断成“木剑”“竹马”后,原无乡忍无可忍,放下手中茶杯,唤道:“徒儿,徒儿,莫寻踪!”
莫寻踪正蹑手蹑脚地打算躲起来,听见师尊直接叫他的名字了,连忙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候在一旁。
“师尊,您找我?”
原无乡顾不上和他计较,只道:“徒儿,今日有客来访,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你去门口迎接吧。”
莫寻踪眨眨眼,“师尊,咱们烟雨斜阳从来就没人来过,您说有客来访,不会又是山下阿婆送菜过来,要我背去伙房吧。”
原无乡咳了一下,“为师怎么会骗你,今日来的是位道真的大人物。”
莫寻踪悄悄竖起来耳朵,“大人物……谁啊?”
原无乡笑笑,“北芳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