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挽歌》群语未央

4、第 4 章

　　从那天起，圣心教堂，鸽子盘旋的哥特雕栏前，会有一个少年，手里捧着一本日记站在夕阳散落的广场中央。
　　JEMMI果然在圣心加派了巡警，秩序混乱的巴黎，这样的举动倒是有几分收获，偶尔抓到几个小偷，时而阻止一场小型的暴乱。
　　JEMMI却始终庆幸，那个少年没有出现在被捕名单。
　　JEMMI闲下来的时候，会亲自去广场看上一眼，他意外发现自己竟可以一眼便找到那个单薄清澈的少年。
　　已经连续去了第三天，依旧可以准时5点等到那个孩子。
　　手里捧着笔记本，偶尔眯起惊动好看的眉眼，看向黄昏里的巴黎深处。
　　有时候掬着干净的谷粒，喂给成群的白鸽，然后再笑着惊起一群飞鸟。
　　他会用心听上一段街头艺人的悠扬吉他，或是愉悦或是哀婉，旋律里的情绪，他总能清晰的懂得，然后扔一两枚硬币到面前的纸盒。
　　他会抱着一包烤栗子，坐在喷泉旁边，安安静静剥上两三粒，然后一起扔进嘴巴，两腮饱满，那样子是柔润的天真。
　　他从不迟到，每天5点钟，圣心教堂门前的落阳里，从那天起有了个漂亮的影子。
　　JEMMI渐渐开始能够懂得，LEE为什么会为这样一个小强盗一再反常，他无法否认，那是个有着魔力的孩子，也许是把澄澈跟邪恶完美结合的精灵。
　　JEMMI找到刚从里昂回来的顾城对他说，有个小强盗5点会在圣心教堂等你。
　　顾城有些莫名，却被同僚拍了肩头，然后听见他对自己说，伙计，其实你是走了运了，你放心，我能理解，好好干。
　　顾城满心疑惑的到了圣心教堂前，5点的钟声还有余音回响，他突然莫名想念，他一直无法放心。
　　也许他不会再见到那个孩子，也许那一天的话真的伤害到敏感的小猫，也许他不该决绝他的靠近，也许自己可以用更温柔美好的方式改变那个精致少年。
　　他想起他漂亮的眉眼，想起他眼底绚烂的焰火，想起他狡黠的笑，想起他单纯倔强的姿态，想起他骄傲扬起的颈线，想起他在唇角落下的轻柔一吻，想起倒镜里模糊呼喊的模样。
　　他在落阳里闭上眼，皮肤上跳动温热的橙黄弧线，底里翻涌的情动终究是淹没了底线，他想他是喜欢他的，纵使不合情理，纵使不被原谅。
　　他突然想找到他，想跑到他小小的公寓楼下，告诉他，不可以做朋友，因为想要更多更多。
　　他无心留守在圣心教堂，他需要一刻不停的找到他。
　　如果可以，他想停留在他身边，温暖他所有落寞。
　　他驱车离开的瞬间，有枪声击碎了黄昏的安静，他怔忡了一瞬，然后翻身下车，左手按像腰间的配枪，穿过惊慌的人群冲向广场中央，动作凌厉。
　　他拨开尖叫四散着的人群，举枪朝向中心，警察！不许动！
　　然后瞳孔凝紧，力量流失。
　　他看见夕阳如血碎裂了一地，他看见他美丽的少年，一只手掩藏在风衣衣襟里，神色惊惶，脚下躺着死去的路人，血色浸染了衣衫，鲜血在碎石板路的缝隙中伸张扩散。
　　顾城觉到了疼痛蔓延底里，那是黑夜在前路生生铺展的绝望。
　　他举了枪，向着他心念着的孩子，说，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那个孩子突然就睁大了眼，翻飞的无辜是要吞没了一整个人啊，眼里绚烂的焰火撕裂成寂灭残片，他呢喃说，不是我，你为什么用枪指着我？
　　顾城眼里爬满血丝的模样像极了暗中的野兽，胸口结冰，他说，许倾晨，你太让我失望，我终究还是没能阻止你走向这一步……
　　许倾晨苦笑，笑着笑着便流了泪，他骂着，该死的，你这个疯子……FUCK YOU！……不是我……你为什么到现在也不肯相信我……
　　他不反抗顾城的靠近，甚至最后抬起头，仰起脸，用尽一生的骄傲和真相对峙。
　　然后许倾晨蓦然看见顾城身后的人群中，有金属冷光忽闪而过，而后便是黑洞洞的枪口生生逼向顾城的脊背，弥散着绝望的黑暗。
　　无法停顿，少年扑向他，抱住他然后猛烈转身，是毫不犹豫的用自己代替了那个人承受伤口。
　　接下来便是残忍撕裂的发生，冰凉的金属撕开血肉，凛冽了胸口。
　　少年模糊听见耳边有凄烈的喊声爆开，模糊听见广场回响几次冰凉枪响。
　　人群尖叫，鸽子散去。
　　夕阳模糊成液体，呼吸冰冷成凶器，他无法阻止身体飞快冷却，他无法停下脚步挽回这一场死亡的发生。
　　他看见那个人英俊依旧的脸，好像此刻，全是绝望疼痛的表情。
　　是想用全身的力气，告诉他，请相信我，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我只是……
　　是那么不甘心啊，竟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明明是那么想用母语叫着他的名字，然后告诉他，然后告诉他……

　　06
　　顾城被那个孩子紧紧抱住的时候，他听见枪声，尖叫声溢出了广场，惊散了路人跟成群的白鸽。
　　怀里为自己当挡下伤口的孩子突然淡薄成了蝉翼，苍白面容，睫毛颤抖，血从他身体各处无法阻挡的涌出来。
　　顾城像是抱着一个坏掉的漂亮娃娃，他依旧无法从这突然的变故里醒来，仿佛见到了路途的终点，疼痛终于掀翻天地。
　　顾城看见怀里的人精致的眉眼被染上凉薄的橙光，美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碎去。
　　少年虚弱呼吸，沾了血的手从风衣怀里掏出本日记，说，警官……就算全世界都说我是坏人……可你该相信……至少你该相信……
　　原来他一直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的并不是凶器，只是这么一本精致的日记。
　　庞大的痛感上袭，像是胸口卡住利器，有血液堵塞了呼吸，顾城低头，眼泪蓦然浸染视线。
　　广场人群不再，夕阳碎了一地，那个孩子眼里的灿烂烟火，终于在这巴黎黄昏的深处，熄灭。
　　白鸽煽起的羽翼掀动了哪片空气，远处的钟声还有谁静静在听。
　　黄昏巴黎的上空挽歌不再，广场上雕像静默，瞬间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