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挽歌》群语未央

5、尾声

　　05年6月2日
　　巴黎。
　　今天真是走了霉运，竟然撞到警察。
　　他追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糟糕了，可惜跑到后街又被几个流氓缠住。
　　我这种混混，这种场面见多了，他不帮我我也能自己摆平。不过那个警官真是漂亮的身手啊，不费力气的把他们教训的那么惨。
　　长这么大，我从没对谁说过谢，因为从没有人帮过我，所以我是有那么一点感动的。
　　可惜他随后便把我铐了起来，然后跟我说了中文。
　　我突然特别难过，我知道，也许他刚刚帮我纯粹就是为了抓住我。
　　其实，像我这种连爸妈都不要的人，本来也不该奢求谁能给我温暖。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他，为什么救我，是不是只是为了抓住我，哪怕是骗我，我也希望他回答说不是那样。
　　也许真是在骗我也说不定，可我却会那么开心。
　　他长的特别英俊，比那些高鼻梁蓝眼睛要耐看太多。
　　我问他，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做这么冷漠的职业。
　　他却反问我，你这么天真，怎么会变成一个强盗。
　　我突然很想笑，我真想告诉他，我20几年的阅历也许比他这个警察还要多，我一点也不天真。
　　我被父母抛弃在巴黎底层，我也有梦却无处兑现，我该怎么办？
　　我不想跟他说那许多，高高在上的警官，他不会知道一个小人物在巴黎生存的代价。
　　我不是第一次进警察局，大不了一顿毒打，总比饿死街头要好很多。
　　可他竟然和其他那些警官那么不同，看他像教育小孩子一样嘱咐我告诫我，我竟然喜欢上那种被人担忧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好像，我也被人在乎着，我也被人关怀着。
　　我想我是太寂寞了。
　　我故意拖延时间，话题绕来绕去兜兜转转，明明是审讯，我却乐在其中。
　　他后来干脆坐到我的面前，被我气到的时候就咬着牙不知道怎么发泄，我开他玩笑，他也不会生气，会笑着，眼角露出好看的细小纹路，我看着他的样子，觉到了久违的愉快。
　　所以当他说结束的时候，我竟然有了不舍。
　　他真是个好人，本世纪难得一遇的好人，温柔强大，是我向往着成为的样子。
　　我听他说了很多，我突然想起我的神父，也是像他一样温柔的人啊，可我终究不能保护他，教堂被拆，养我长大的神父孤独病故。
　　那个时候的我却竟然连为他建一座墓碑的钱都拿不出来，是哭了多久才又坚强起来，我想，我总有一天会强大起来的，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我用尽各种手段敛财，我想有自己的酒吧。
　　可这么久以来建立的信念却在与他的谈话里渐渐崩毁。
　　也许我得到的已经够多，我的酒吧已经在筹备当中，我想我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无奈以前的我一无所有，只能极端的将自己保全。
　　后来他竟会同意送我回去，我受宠若惊，我知道警察的工作可不包括这项。
　　他是个温柔的男人，我想，哪怕外表冷峻强悍。
　　我失眠很久不能安睡，在外人面前放不开警惕，可我竟然在他的车上毫无防范的睡着，醒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制服披在我身上，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道，很温暖。
　　我不想还给他衣服，我知道分开以后，也许就没机会再见了，即使再见，我在他眼里也只会是个强盗，有些事，一旦开始便是无法挽回的。
　　所以我总想找些理由，让我能够再见到他。
　　可惜，那是制服，我带不走。
　　他不肯告诉我任何联系方式，甚至不愿意和我成为朋友，我知道，我们相遇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这距离，他是警察，我是强盗，无法改变。
　　我朝着他开走的车子喊说，一定会再见面的，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回了家，我摸到裤子口袋里的一小打现金，突然就哭了。
　　我好久没哭过了，这一次全都补回来。
　　我真的惊诧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人，没有人这么善待过我，巴黎的清晨很冷，刚分开我竟然已经开始怀念。

　　05年6月8日
　　巴黎。
　　酒店的筹备已经进入收尾。
　　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的梦想啊，也终于能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这些天很忙，可我总是不断想起一个人，警官，最近你好吗？
　　不知道当我成为老板的那天，你是不是会愿意到我的店里小坐？
　　又或者，你唾弃我酒吧的来历，唾弃我曾经的身份，不愿再见我哪怕一面？

　　05年6月10日
　　巴黎。
　　窗外雨下的真大，我不喜欢下雨，我会变的很孤单。
　　不过我也的确一直很孤单，不只是下雨的时候。

　　05年6月13日
　　我怀疑自己疯了，从那以后，我几乎每晚都去塞纳河畔。
　　可是再没见到那个英俊的警官。
　　巴黎太大，今晚行人稀少，我想也许我再不能遇见他。

　　05年6月18日
　　猜猜看今天发生了什么？！
　　我又遇见他了！
　　今天他在丽都追捕犯人，我们又遇见了！
　　可是他执行完任务便匆匆离开。
　　我知道我没有办法留住他，我更没有什么理由接近他，几乎除了那个审讯办公室，我们再不会有任何交集。
　　于是我大脑发热的，抢了身边一位男士的手提包。
　　可是，有哪个强盗抢了人乖乖站在原地不动等着被抓的呢？
　　我就是那个傻子。
　　我明明已经决定收手的，可是竟然就只为了得到那么一个交集，重新把自己变回一个强盗。
　　后来想想，那又怎样，也许在他心里，强盗只是一个身份，没有过去将来之分，我曾经是强盗，便永远都是。
　　被抓走的时候，我对那个男士说了抱歉。
　　我的目的达到了，我又见到他，他好像真的很失望，我明白，他不想我变坏，可我没办法。
　　那天我才知道，他是高级探员，不该管这种小事，但他还是保护了我，我想我没有白白做出牺牲。
　　他对我发火，但是眼里却都是关切，他说，你明明那么好，为什么要这样。
　　我差点掉眼泪，从没有人夸过我，从没有。
　　那天晚上他看我的眼神甚至要更温柔，我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和他一起的时间，哪怕在审讯室度过都是开心满足的，我想我真的是疯了。
　　他甚至更温和的对待我，对我笑，对我说起他自己，和我开玩笑，然后依旧告诫我不要变坏。
　　他给我冲了咖啡，他说我看起来喜欢吃甜，于是为我放了两包糖。
　　我喝了一口甜暖咖啡，一路暖到冰冷的深处去，那一刻起我就开始确信，我爱上了他。
　　我想要把这份温暖永远的留在我生命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如果是他，我并不在乎自己爱上了男人。
　　所以他送我到家的时候，我吻了他。
　　他依旧冰冷的表情却掩饰不住他的善良温柔，我多庆幸一生里会遇上这么好的人。
　　神父说，就这样活下去，迟早会有好事发生，孩子，你要耐心的等。
　　我想我终于是等到了。
　　他开车离开的时候，我对着开走的车子喊，我说我喜欢你，要再见面啊，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
　　他今天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但我想我会很快知道。
　　编号0718的警官，请你也快点爱上我吧。

　　05年6月25日
　　巴黎。
　　我一直在找一直在等，可没有任何消息。
　　难道我们的交集就只能在审讯室了么？
　　多么讽刺。
　　我找不到他，我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我不甘心。

　　05年6月30日
　　巴黎。
　　几日疲惫想念下雨炒栗子塞纳河咖啡无助

　　05年7月1日
　　巴黎
　　那个蓝眼睛的贱人不许我进入警局，我没办法，允许我再任性最后一次，这一次我会什么都告诉他，我会跟他说我爱他，我会告诉他我不是坏人，我会留他在我身边。
　　李东海，你要加油，晚安。

　　05年7月2日
　　巴黎。
　　疲惫，痛苦。
　　我发现也许我真的只有作为强盗才有跟他接触的机会，我又一次故意抢劫，又一次被抓进去，我果然见到他，可我被他放弃，我被交给其他警察。
　　我又受到原来一样的对待，像条野狗遭受毒打，可是这次那么疼，格外疼，好像骨头都要断开。
　　皮肉裂开的疼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更难以忍受他那么冷漠的放弃。
　　也许把我打碎，把我打死，我会好过一点。
　　最后他还是来救我了，可他没再送我回去，而是把我扔在大门前，让我滚远。
　　我这一生，第一次感觉到那么强烈的疼痛啊，心脏被扯成一片一片扔到空中。
　　我不知道，有一天，我会因为一个人陷入生不如死的痛苦漩涡里。
　　我迫不及待想告诉他，不是那样的，你相信我，我没有那么坏，我会做个好人，我会为你做个好人。
　　我只是太喜欢你，我只是太想念你，太舍不得你。
　　夜深了，眼泪还是停不下来，巴黎的夜真的很冷。
　　明天，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你的，一定，我再不会用那么极端的方法，相信我，我再也不会做坏事，我会很乖，很努力的找到你。
　　晚安，警官。

　　05年7月3日
　　那个臭婊子生的蓝眼睛门卫！说什么有前科不许我入内！该死的！
　　守了一天没人帮我，腿好疼。
　　我就说过的，这么冷漠的世界，再没哪个人愿意对我施舍温暖，除了他，只有他。
　　明天继续加油！李东海，加油！

　　05年7月4日
　　原来编号每个部门都不同，可我连他的部门都不知道。
　　我一点也不了解他。
　　可我那么喜欢他，我该怎么办。

　　05年7月5日
　　今天遇到了不错的人！看样子他会帮我转达。
　　不巧的是警官他这几日在里昂，不过我会等到他回来。
　　都会好起来的。

　　05年7月6日
　　巴黎
　　从今天开始，我会每天5点钟在圣心等他，我竟然变的像个女人一样期待。
　　我想在圣心教堂门前的黄昏里把日记交给他，这是最好的方式。
　　我要用我们的母语叫他的名字，我想我会在广场的人群中央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想告诉他，相信我，我可以做个好人，相信我，我并不是那么坏，只是生活那么多无奈，我逼不得已。
　　想告诉他，他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想告诉他，他有多好多温暖。
　　想告诉他，不要太善良，我怕他会受伤。
　　想告诉他，我爱他。
　　昨天我做了一个梦，很美的梦。
　　我梦见我们在一起，他依旧是英俊帅气的警官，我的酒吧也成功落成。
　　我们坐在酒吧昏暗的一角，动作亲密，小声说话。
　　他为我切开法式牛排，我为他斟上一杯红酒。
　　他坐在我的对面，笑的温暖了巴黎的夜，伸手温柔摸着我的发顶。
　　他说了很多话，梦里我却只听得一句，他说，李东海，遇见你是这样好的事。
　　因为他，我很想感激我从未谋面的父母带我降临这世界。
　　希望这不是梦，希望会有那么一天，我能够拥有那份温暖。
　　因为我曾孤独着走过了这小半生，从今以后，我也想，也想带着爱活着。
　　李东海，你要加油。
　　日记日记，你说，他会不会接受你？你说，他会不会接受我？

　　他爱的人叫顾城，并且，他也爱着他。
　　可是那个少年，却再也等不到这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