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挽歌》群语未央

3、第 3 章

　　05年六月，傍晚。
　　顾城是作为要员执行追捕任务的，目标在丽都夜总会。
　　灯光糜烂，黑夜浓烈，他又遇见他。
　　他又看见他在抢劫，依旧幼稚如同游戏，骄傲的模样有着天真的炫耀，竟让人难以憎恶。
　　于是当结束任务，顾城又一次，捎带着，把他抓了回去。
　　JEMMI说，LEE，你怎么会管这种案子？交给底下人做好了。
　　顾城看看玻璃窗内的孩子，目光跟随自己，并不避讳，笑的顽劣纯净。
　　于是顾城说还是我来的好，你去忙，不要管。
　　顾城走进去，把其他人赶走，许倾晨坐在那，手铐跃动了细小刺眼的光，他依旧狡黠的笑，没心没肺。
　　顾城是生硬着一双狭长的眼，把手里的电棍跟文案嘭的摔在桌上了。
　　那个小孩的笑蓦然就被冻在脸上，身体一抖，有了蜷缩的姿态，眼神警惕受伤。
　　像是被人扎了一下的小野猫，立瞳凝紧，再不肯相信他人。
　　顾城于是又不忍心，无奈叹气，他说，许倾晨，你怎么就不能做个好人？为什么又抢劫？下次我不会管你，我会把你扔给其他警官，被毒打一顿再扔进去关上几天。你是想这样？
　　许倾晨低了头，目光有了黯淡，苍白爬上脸颊，似是有了巨大的挣痛生生横贯了胸口，无法言说。
　　顾城于是端坐在他对面，有了温静的样子，走过去，习惯性的摸摸他的柔软发顶，说，我知道你本不该这样的，为什么？
　　许倾晨抬头，眼里张扬的光晃了人眼，有骄傲的姿态喷薄而起，他说，为什么不能成朋友？为什么不愿见我？
　　顾城他纵然心内衍生无数绮丽的情绪，却因了这一身的制服，只能将自己沉重包裹，他眼里的动容终究还是被收揽成冷漠，然后他说，除非你变好。
　　许倾晨突然陷入那深度的钝痛，他摇头，嘴角挑起苍凉意味，他自我放弃，他说，不，不，你根本不懂，你不是我，你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不公平，就像我们，我们无法站在对等的位置说话，在你眼里，我永远是强盗。世上多少无奈，我为了生存又葬送了多少，你不知道，你永远不能够知道。
　　顾城看着他眼里凉淡的色彩，竟有了难掩的慌，他说，你该理解我，我只是不想你葬送了你自己，你明明那么好，你明明那么好，你为什么……
　　许倾晨其实是那么单纯的孩子，一句话，一个好字，让他眼里庞大的光海重新填满了所有伤口，他脸上竟有了柔润的绯红，笑说，那么警官，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么？
　　顾城微微蹙了眉，他说，按照规定，也许我只能告诉你编号，这是要员守则，抱歉。
　　那个孩子低低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落寞的影，说，编号…好…那就，编号吧……
　　审讯又持续了一个晚上，顾城依旧不能胜过那个狡猾的小野猫。
　　总是被他带着走进奇怪的话题，跟他一起，绝不会是个成功的审讯，却往往是场愉快的聊天。
　　顾城再次把许倾晨送回那个小公寓的时候，他又看见那个孩子甜美的睡脸，他不禁伸手过去，捋顺他的额发。
　　许倾晨于是又被这细小的动作惊醒，看见顾城时却已经少了让人心疼的警惕，他眼角勾起顽劣的狡猾说，警官，你要偷袭我么？
　　顾城因了这一句话，竟然有了微小的局促，来不及掩饰，他缩回手淡淡道，你到了。
　　许倾晨看着他的样子，好笑的撇撇嘴，伸手往一旁指去，警官，你看那是什么？
　　顾城向着李东海的方向转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颈，却看不见他所指，然后嘴角突然被柔软触碰，甜美入侵胸口，心跳暂停。
　　许倾晨吻在他唇角，小心翼翼，像蜻蜓点水，然后看着耳朵红透的某警官，笑的拍起了大腿，顽劣澄澈的样子绚烂了一条异国的苍茫大街。
　　许倾晨笑着离开，笑着看那车子停留好久然后才发动驶远。
　　顾城依旧褪不去耳后的热，伸手碰触到被轻触的嘴角，有甘冽的电流从心口呼啸而过，他看着后镜里依旧站在原地不知道叫喊着什么的小孩，笑的莫名。

　　之后的三天，当顾城连续在梦里重复那个轻吻的时候，他终于开始意识到，有些事情终究发生。
　　他时常不能安稳，时常幻觉似的看见那纷飞着一季焰火的眼。
　　MERCI问他，你是不是恋爱了？
　　顾城喷出一口咖啡，呆滞好久才记起要去擦干制服上的咖啡渍。
　　也许有什么正走在路上，也许有什么正在错误潜行。
　　所以当顾城再次看见许倾晨坐在大厅等待审讯的时候，他用了全部的精力控制了身体里就要涌动而出的情绪。
　　他胸口刮进烈风，他克制不去看那个孩子明媚的眼光，他跟JEMMI说，把他交给下边。
　　他转身离开，抛下一地少年的期盼等待，摔裂那个孩子满目焰火。
　　许倾晨被拉扯着带进另一个房间，从此，与他无关。
　　可他再不坦然，顾城在会议上摔了水杯，骂了下属，搞乱议程，就只为早点结束。
　　同事说他疯了，他不理会，他有满心满腹的后悔，深海一样席卷着将他湮灭。
　　他敲砸向那间紧闭的房门，动作粗暴。
　　许倾晨带着手铐，蜷在地上，手持警棍的金发青年低头向他说，早，警官。
　　顾城第一次放任情绪冲散理智，是满眼爆裂的怒意，一拳砸向了同僚。
　　许倾晨办好手续，在众人面前拉着遍体鳞伤的许倾晨离开，然后在警局门前满身暴戾的推开那个孩子，朝他吼说，你他妈的真该死！你要做就不要被抓到！我再不奢望你变好！请你滚远一点，不要再在我管辖的地盘里出现！
　　然后他决绝转身离去，留下那只小野猫，白热的日光下忘记舔舐伤口，立瞳涣散，焰火寂灭。
　　许倾晨回到小公寓，躺在床上，翻开日记本，写着写着，眼泪便湿了一整张扉页。
　　那天开始，警局门前会多出一个徘徊的小小的影子。
　　少年会抓住每一个走出来的警官，然后眼里飞扬烂漫，他会问，你知道0718号警官在哪吗？我有急事，你能帮我吗？
　　可是没人给他明确的回答，他得到的答案是每一个部门编号都有不同，可是他竟然连他的部门所属也一无所知。
　　许倾晨连续徘徊几日，终究不见那个人的影子，他几次妄图冲进去问个究竟，门前的蓝眼睛的青年便咬着绵软的法语，淡漠说，你是有前科记录的人，不可以随意进入。
　　许倾晨苦笑，然后抬了头，眉目依旧炫亮骄傲，眼底却浸透凛凉，他用生疏的母语说，你这该死的看门狗，我知道你们并没有这种规矩，你不过就是看不起我，可我更看不起你，你这蓝眼睛的雄性婊子。
　　终于第四天，他遇见了JEMMI，并被一眼认出，JEMMI指着他笑说，你就是那个小强盗吧，被LEE照顾的那一个。
　　许倾晨的眼睛蓦然焕起光亮，JEMMI有一瞬的晃神。
　　他有了孩子模样，拉扯着JEMMI的袖口，几乎是跳跃起来说，你知道我？那么你能帮我找到他对吗？
　　JEMMI有了为难，摊摊手说，抱歉宝贝儿，我只能告诉你，他现在在里昂，也许过几天才会回来。
　　近几天么？
　　不出四天。
　　好的，那么请你帮我转告他，我会在圣心教堂门前等他，5点钟。
　　哪一天？
　　他回来的那天。
　　你可以留下你的联系方式，我会让他联络你，等他回了以后。
　　……他不会打我电话。
　　那你怎么知道他就会去找你？
　　少年低垂温润的眉眼蓦然扬起光华，是在日光里独占了所有光彩，调皮的眨眨眼睛，笑说，他会来的，一定会，只要你告诉他，五点钟，圣心教堂门前会有个小强盗在作案，他就一定会来。
　　JEMMI哭笑不得，却没能拦住飞跑离开的小孩，朝他背影喊着，混蛋！你给我小心点！就算他不去，我也会去阻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