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渺清梦一斛春———之孝圣宪皇后传》丁小九

8、寂寞艳阳天 只是若真卷

　　轻拂衣袖，丽日中，丝织的锦衣熠熠生辉。我将那帕子锁进红木锦盒中，这一生，便不想去探究了。
　　等着我的是未卜的前路和那阿修罗的战场！
　　步履生尘，在那明昭院前，我看见守在门口的秋棠。她对我微施一礼，带我往院中走去。
　　宽阔的院落里，假山水榭，亭台楼阁，仿若那江南的华宅置于院中。在宫中时就已听闻嫡福晋乌喇那拉氏与四阿哥珠联璧合的姻缘，只是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多少是感情，多少是权谋。进了她的院落才知道，至少她的家族带给她了无比至尊的容耀。
　　穿过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主屋便在眼前，六间红顶灰墙的房间一字排开，窗棂子雕着瑞鸟百合争春纹。
　　我轻佻起紫晶珠帘，缓步踏入屋中。秋棠示意屋内的小丫环奉茶，她转身进了内室。堂屋里燃着松脂熏香，这种香薰过于刚烈，没有平常香薰的花草甜香，一向不被女子所喜欢的。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嫡福晋乌喇那拉氏由内室走出，在那午后的光影中，那袂香杏色的暗锦华服显的是那么的雍容华贵，即使是二十七岁虚龄，但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并非世俗女子所能仿效的了的。有时并不是容颜姣美的女子才是最美的...
　　“福晋吉祥，贫妾钮钴禄渺渺愿福晋百泰康安。”
　　乌喇那拉氏轻拂手道：“免了，今儿个唤你来就是想找你闲话家常，吃个便饭的。”
　　“渺渺承蒙福晋抬爱，受宠若惊。”
　　“想来你进四贝勒府也有三载光阴了吧？”
　　“回福晋话，整整三载了。”
　　乌喇那拉氏略为沉思，午后的阳光从南窗透进来，迤逦一地泛白的光影。终究是公侯王爵家出来的女子，举手投足间便有一股贵族的气质。
　　“其实爷对于你也是眷顾的，平常女子若像你这般冲撞了四爷，恐怕早就家法处置了，恐还得连累娘家。你娘家可还有人？”
　　“贫妾家父官居四品典仪，哥哥曾是康熙四十年的举人，如今四年未见，娘家情况也不得而知了。”
　　“你也是个性情的女子，有些时候也得圆巧些才是。按理说，爷待你也是不错的，居在紫芜小院三年，并未断你的份例，逢年过节的赏赐都未忘记你。若是别的格格四年不得宠，早就充作了下人。”
　　我亦无语。早在宫中时，就传四爷选妾，都是看家世的。若是没用的女子，即使再才貌双全，他亦不会充进后院。想必我在德妃娘娘身边的那些日子必然无意中做过什么让他注意的事情；也或是我一直与十四关系要好，德妃娘娘也带我亲厚的关系。
　　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几个侍女行礼道：“侧福晋吉祥...”
　　乌喇那拉氏眉心微颦，闪过一丝不悦的神情。
　　“昨儿个听说姐姐最近有些炙暑，这不，我特意请人配了这瓶薄荷膏，也好为姐姐降暑解温。”一个衣衫华贵的妙龄妇人踏进主屋，手中的帛扇轻掩面容，仿若闻不惯屋里的松脂熏香的松草味。身后的嬷嬷抱着个三四岁的孩童，后面又跟随了四个衣着鲜亮的侍女。从这等奢华的仗势便能看出这位主子也是受尽四爷荣宠的侧福晋李氏了。
　　“时儿，快下来给嫡母请安。”妇人轻摇帛扇，回身看这嬷嬷怀中的孩儿。
　　小男孩并不愿离开嬷嬷的怀抱，在嬷嬷身上撒闹着。
　　“算了，这么小的孩子就别拘礼了。”乌喇那拉氏轻轻抬起手示意免礼了。“可曾用了膳？若没用，咱们就一起吧。”
　　“澄心先谢谢姐姐了，前会儿爷才在我那房里用过的膳。”妇人眼光轻转，细长的凤眼轻瞟过我：“哟我还没注意呢，这是哪家的姑娘，我以前好似在哪里见过呢。”
　　“贫妾钮钴禄渺渺，四爷府中的格格。”
　　“嗬，我还以为是福晋娘家的亲戚呢，我刚进来时连个礼都没有。这也太没规矩了吧。”
　　我微微有些恼怒，即便是荣宠正盛，也不必如此盛气凌人吧！还未回她的话，乌喇那拉氏轻按了我的右手，力道不重，我亦了然她的用心。
　　“光见着你带弘时来，怎么没见着弘昀？”乌喇那拉氏凌厉的看了侧福晋李澄心一眼。岔开了话题
　　“弘昀在房里临帖，爷中午在我那用的晌膳，下午说要带着那孩子去他十三叔那里。”
　　乌喇那拉氏略点了下头：“秋棠你有日子没见到弘时了，你带着弘时去后园玩会吧！”
　　秋棠领了命，刚要抱起弘时，那孩子就在她怀中哭闹，伸着手要到我这边来。
　　“珠珠...要...要...”
　　我亦含笑起身，逗着秋棠怀中的小弘时：“弘时要什么？”
　　“珠珠...”说着呜呜哭闹.
　　我茫然望着侧福晋李氏，不知孩童嘴中言语为何.
　　“想必我家时儿是看好姑娘头上的珠簪了。”
　　我淡笑道：“小孩子喜欢拿去就好，只是，这簪尾尖锐，伤着孩子可不好呢。”
　　“莫不是姑娘舍不得了吧？不就是一个簪吗，回头我回房多拿几个赔你便是！”
　　“那敢情好，渺渺就先拜谢了，只是这簪是渺渺出宫时九福晋亲赠的，您倒是赔给九福晋或宜妃娘娘都可。”我依然带着明媚的笑。
　　我明显的看到李氏脸上扭曲的神情。
　　乌喇那拉氏掩嘴轻笑道：“每次去宫里给德妃娘娘请安，德妃娘娘总跟我讲她宫中那只小猴子的泼皮事，今儿个倒是真的领教了这份伶牙俐齿了，澄心妹妹可别跟这猴似的丫头较真呵。”
　　“我又怎会跟个不得宠的后院丫头较真呢”李氏讪笑起身：“晚上爷还要来我房里用膳呢，我得回去准备准备，爷说咱们院里的膳食，就我那最得他胃口！”
　　“那就劳烦妹妹尽心侍奉爷，时儿留我这儿吧，晚上我遣秋棠送他回去。昨儿个我还冰镇了些瓜果，这闷热的天儿也好给孩儿解解暑。”
　　“那有劳姐姐了，但时儿这孩子顽皮，遇着个生人儿他还哭闹...”
　　“这儿哪里有生人，我是他嫡母，秋棠又是他生母。妹妹带弘昀已经够劳累的了，晚上你还得给爷备膳，做姐姐的也该为你分担些才是。”乌喇那拉氏神色凝肃，轻抚指上金色的护指，在初夏的午阳中，射出熠熠光彩。“若没事你就先回吧！”
　　李氏行了个礼转身出了屋子。
　　转眼之间，我看见乌喇那拉氏脸上一闪即过的狡黠，瞬间便是那派雍容的气度。内心中，对于这样一个并无丈夫荣宠的嫡福晋，竟有一些敬佩之情。
　　虽然娘家为她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尊贵，但她对秋棠，对我的维护，至少已经让我从内心中对她感激不尽。
　　我也是今天才知晓，弘时的生母竟是秋棠。这个在四贝勒府中无名无分女子，又忍受着多大的悲楚。
　　“秋棠本是李氏身边的丫头，被爷看上了，要了侍寝。因身份低贱，一直没给她个名份。后来有了弘时，爷允了李氏抚养，这李氏荣宠正盛，竟要秋棠这丫头去服侍她。”
　　“那秋棠可曾去了？”
　　“我怕秋棠去那边受气，便讨到了我身边，平时让李氏抱着弘时来给我请安，也好让秋棠与孩子见个面。”
　　明媚的午后，身在这个寂寞的深宅中，我的心却无比凉寒...
　　乌喇那拉氏缓缓起身，轻步走至南窗前，纤长的玉指轻佻帘扣，浅橘色的青纱帐垂泻下来，遮住一室寂寞的阳光。
　　“你若有心赐予秋棠金钗，为何不把心思放在四爷身上呢？”清淡如水的语调，纱帐前迤逦的华贵背影，竟让我产生丝丝错觉，越是无法揣摩的情绪，越让我紧张。
　　我连忙起身跪在地上，冰凉的青砖将冷气传遍周身，后背却泛着点点汗珠。
　　“渺渺知错，请福晋责罚。”
　　“你又何过之有？”乌喇那拉氏徐徐转身，踱到我面前，单手虚扶我一下：“快起来吧，刚入夏，天虽热，地上还是凉着呢。你这丫头，该精明的时候却总装糊涂。”
　　乌喇那拉氏脸上依然是温雅的淡笑，轻抬手，示意我坐她身边：“要说这院子里的人，只有你我是宫中秀女赐进的王府，本就该互相照应着，以前你年纪太小，也不懂情闱之事，如今也是豆蔻芳华，我像你这么大已经生了弘晖了。只是弘晖那孩子福薄命短...唉，在这府中，没个一儿半女的，到老了怎么办呢？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你难道不想见到娘家亲戚，不希望他们也能得到爷的提拔吗？”
　　此话说的我亦无语，斑驳的光影中，仿若我再也不能回到儿时父亲与哥哥的身边了...
　　也许嫡福晋的话是对的，四年未见到娘家的人了，我又怎能为了给自己讨个清静而于阿玛与哥哥的前途不顾呢。
　　只是若真卷进这阿修罗的战场中，我还会有全身而退的一天吗？
　　其实，从我踏进紫禁城那天起，我便知道，我这一生自己便再也左右不了了，淡淡的愁绪萦绕于心，仿若这午后的丽阳，即便灿烂耀眼，但总会随着时辰的推移而消逝。人生便沉浮在这逃不脱的轮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