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星辰非昨夜》冷月书

6、芙蕖 久病初愈的

　　细细想来，那一年的变故，着实多的有些令人心惊。

　　萧烬在年初上元节赏灯的时候咳出了一口血。
　　宋筝被吓得脸一片煞白，居然比萧烬的面色还要难看。

　　萧烬无比淡定地擦了擦嘴上的血，捏了捏宋筝的手，“别怕。”
　　宫里的老太医来府上看了，摇了摇头，只留下一张补身的药方。虽说没有坦言说“没治了。”可看那模样就能猜到个大概。

　　此后没过十日，宋筝就收拾行装上了点苍山药王谷替他寻医问药。

　　“点苍山上终年积雪，御寒衣物带够了没有？”萧烬送她出了王府的门。最后还不忘叮嘱她，“多加小心。”
　　宋筝福一福身子，“王爷多保重。”

　　她这一去，就是小半年。

　　五月的时候，蔚王府上来了个云游四方的医士，望闻问切了一番，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张药方。
　　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精神，萧烬吃了几贴药，不想病竟是好了大半。

　　可是宋筝，却一直没有回来。

　　转眼就到了十月，萧烬看着府里日渐凋零的满地枯枝残叶，猜想，宋筝大约是不会回来了。
　　原先宋筝住的小院里有一个莲池，七八月份的时候能开满池的芙蕖，粉白摇曳，玲珑可喜。
　　萧烬看着空荡荡的院落与莲池水面上枯了的荷叶坐了一个下午，最后下令让人抽干了池里的水，清掉了所有的花叶。
　　既已没有人看了，种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他原先还想让人将这池子填平，没有这样做，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久病初愈的萧烬气色变得越来越好，却日日板着脸，再难见欢颜。

　　每每有人提及宋筝，都能引来萧烬的不快。自此，蔚王府里关于蔚王妃的一切，下人们都缄口不言。

　　十一月的时候，宰相被朝中大臣参了一本，皇帝下令彻查，却不想真的查到了罪证。
　　这一回，真是惹得龙颜大怒。
　　冬季的京城有些肃杀，却也没有皇帝的铁青面色叫人胆寒。

　　宋相被皇帝以雷霆之势削了官位，下了狱。萧烬闻言，主动请缨前去抄家，这一次的秉公执法大义灭亲真是人人称颂，就是向来不愿意多看他的皇帝都对这个儿子有所改观。
　　从这以后，皇帝就对往日体弱多病的蔚王萧烬青眼有加。

　　萧烬在腊月去了一趟江南，回府之时带回一个女子，名唤画眉，听闻她本是江船上的一个歌姬，萧烬对她一曲倾心，喜欢的不行，于是执意带回了蔚王府。
　　画眉入府之后，每日清晨都能听见她在房里 “咿咿呀呀”地吊嗓子。下人们也逐渐习惯了每日听见王府里传来些婉转清丽的江南小调。
　　冷冷清清的蔚王府终于多了几分生气。

　　萧烬很宠画眉，她却也并未因此恃宠而骄，脾气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骄纵。
　　下人们对于画眉的好说话与好相处颇有几分讶异，有时细细端详她眉眼之间，竟觉得画眉多少有些当年宋筝的味道。
　　蔚王素来不喜欢下人多口舌，也不喜欢有人提蔚王妃，于是自然从来无人敢议论此事。

　　叫人意料不到的，是隔年二月之时，宋筝回来了。

　　萧烬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手把手地教画眉习字。
　　“王爷，王妃回来了！”
　　容衡在门外喊，声音里藏着止不住的欢欣雀跃。

　　萧烬手狠狠抖了抖，一个“蔚”字才写到一半，他笔尖一偏，彻底毁了。
　　他松开了画眉的手，在房里沉吟了半刻。
　　“知道了。你先去安顿好王妃。本王……本王随后就来。”

　　到这时萧烬才发现，他居然有些害怕宋筝会回来这事了。
　　他原先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总是盼着她回来的这一日，不管她有没有找到法子救他的性命；后来他病好了，不再有性命之忧的时候，心里实则也是盼着她能回自己身边的，否则他后来又怎么会主动请缨去抄了宋家——他这么做，也无非是想逼她现身……
　　如今她终于回了蔚王府，萧烬却不知道自己第一句话，该同她说什么……

　　他好像有很多事情想要告诉她，有很多话想要与她说，可是，一切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总不能告诉她，现如今，他深得皇帝器重，她却已然成了罪臣之女，待她过于热络，怕是会惹来旁人的闲言碎语；也不见得开门见山地与她说，她的父亲正在狱中，是他带了兵去抄了她宋家；还有画眉的事……

　　萧烬在宋筝院子里的回廊上踟蹰了许久，还是没有想好要怎么与她说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步履愈发沉重，连走近她的门口都觉得有些困难。

　　最后替他解了围的，仍旧是宋筝。

　　“王妃病了，大夫说了要静养，不能吹风，不能见人。王爷还是回去吧。”晴曦是这样说的。
　　萧烬听完了这句话，顿时觉得如释重负。

　　“那就好好养着。你们要好生照料王妃。”萧烬说完此话，头也不回，匆匆逃离了宋筝住的院子，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被抽干的莲池后来又重新引了水、种了新一轮的荷花，萧烬却再也没去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