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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蔚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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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筝嫁进了蔚王府,萧烬仍是每日汤药不断,她日日侍奉在侧,偶然也能见萧烬脸上露出一两个鲜见的笑容。
萧烬不讨皇帝的喜欢。
至少他自己这样认为。
他甚至觉得,就是宋筝,都比他这个亲生儿子更得他的父皇喜爱些,还能自己选丈夫。
皇帝膝下几个皆为皇子,妃嫔的肚子都很是争气,到了最后,儿子都变得不怎么稀罕了。而宰相的女儿宋筝,与皇帝的那些个儿子们年龄相近,皇帝像是忽然之间多了个女儿,自然宝贝得不行。
至于他……
他不过是个累己累人的药罐子,哪里值得谁真心实意地待他好?
萧烬这样想着,心口又凉了半截。屋外一棵树上飘下零落的枯叶,萧烬有些困倦地想要闭上眼睛睡一觉,却在这时,听见乌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宋筝手里抱着个铜缶,见他恹恹欲睡的模样,将那铜缶摆在桌上,又回身去将门户都打开了。
“王爷多晒晒太阳,精神也会好一些。”
屋里灌进了些新鲜的空气,阳光有些肆无忌惮地照射进来。
“今日起得早,在府里摘了些桂花煮了茶,刚温好的,王爷要不要尝尝?”
萧烬看她期冀的眼神,倒也没有拒绝。
宋筝取了桌上一个杯子,在铜缶中的滚水里烫了烫,而后才取出一直置在缶里的一个茶壶。
澄黄的茶汤落在杯子里,满屋子都是淡淡的桂花香甜。
宋筝扶起萧烬坐在床头,萧烬尝了一口,茶水暖融融的滑进了食道,直到胃部,带动整个人都暖了起来。那茶的味道并不叫人觉得甜腻,倒是另有一分说不清楚的清淡在里头,叫人觉得格外舒服。
他方要将空了的杯子递还给宋筝,就见她手指红彤彤的。
“怎么了?”萧烬一把捉住了宋筝的手,看着通红的指尖问她。
“不碍,方才暖杯子,水烫了些……”宋筝语气淡淡的,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萧烬捏着那尚有余温的茶杯愣了愣。
他缠绵病榻,受不得冷热、受不得风雨,他这幅模样十几年,旁人都看惯了。只是这样将他摆在心上,替他上心的人从未有过。
就连个用来喝茶的杯子,她都要替他事先暖过,这样事事为他考虑周全的,宋筝是第一个。
萧烬看着这个小姑娘,忽而有些心疼。她这样不知死活自找苦吃地嫁给自己,大约从未想过,他兴许很快便会离开她罢?
“下次这样的事,叫那些下人们去做。你是蔚王的王妃,应当要保重自己的身子。”萧烬将宋筝的手扯到自己唇边,朝着被烫红的指尖轻轻吹了吹气。
“还疼么?”
他抬头问她,此时便见宋筝绯红的一张脸,半垂着眼帘,想要看他又有点不敢看他,菱唇微启有几分欲说还休,说不尽的娇羞意味。
这个人,哪里还有大喜之日说“我只喜欢你”时候半分的大胆?莫非她那时候,都是在装腔作势?
萧烬罕见的朗声而笑,笑罢,执着她的手低声道,“我是久病之人,又不得父皇器重……只委屈了你……”
“王爷别说这样的话。”宋筝靠着床头坐下,反握萧烬的手。
萧烬笑了笑,脸上尽是自嘲,“我素来不受父皇待见……一个‘烬’字与一个‘蔚’字,都已经很叫我难堪了。”
“烬,余烬。蔚,病气。”萧烬有几分无力地倚着床头,变着法子骂他有病又多余,倒当真是他的好父皇。
“王爷错了。”宋筝摩挲着萧烬细瘦的手骨,之后与他十指相扣。
“蔚蔚,茂也,又可指文采斐然……”
“你不必这样安慰我。”萧烬重新躺下,枕在了宋筝的膝头。
“王爷知不知道,我的哥哥叫什么?”
“宋泯。”这事,萧烬还是知道的。宋相给自己的儿子起了个这样的名字,叫他觉得很少奇怪。不盼着自己的儿子成为人中龙凤也就罢了,还望着“泯然众人矣”?
宋筝点点头,“我父亲不求他成龙成凤,只想让他做个普通人,就像寻常百姓,一生平安喜乐,过些快活的日子。”
萧烬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烬乃焚烧所得余烬。蔚,草木茂盛也。这个‘蔚’亦有兴盛之意。皇上是希望,野火余烬,焚荣荣草木,能成蔚然、盛大之气。”
萧烬抬眼望了望宋筝,见她正看着窗外蔚蓝色的天,一束阳光无拘无束地照在她身上,晕出一道浅金色的光辉罩着她。像是镀了金一样的侧脸,只微微勾起一边唇角,就已经是倾国倾城。
年少的宋筝,像是这耀眼金乌,带着无限的光明与热力,轻而易举地便将他心底所有阴霾悉数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