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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连翘 这是他萧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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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将装着宋筝骨灰的盒子摆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扣着。
她说想家。
这个家,指的应当不是那个冷冰冰的蔚王府。那是哪里呢?她的本家宋家么?
她的本家早就被皇帝下旨抄了,这事情,还是他萧烬亲自去办的,就连朱门上的封条都是自己亲手贴上的……
他亲手将她的羽翼折断了,拴在自己身边,也难怪她如今做的如此绝情。
那个爱他胜过自己性命的宋筝,终归也都是从前的事了。
萧烬想着无尽悲凉的“从前”两字,突然之间剧烈地咳嗽了两下,取了随身的帕子捂了嘴,拿下来一看,果然一片猩红刺目。
外面晴曦听见了动静,关切道,“王爷身子要紧。”
他笑了笑,将唇上的血迹擦干净,眼前有些模糊。“身子要紧”这种话,以往说的最多的,就是她宋筝了。
她在等什么?
等他接她回去么?既是如此,怎么就不愿意多等一阵子?既然还愿意等着他,怎么连这最后一面都不给自己见?
她对自己,大约是彻底死了心罢……
萧烬浑浑噩噩地想着,两手搭在那酸枝木的骨灰盒上,十指扣紧了,人微微朝后一仰,将头靠在了轿子上。
他身子已经渐好,许久没有呕血了,这一回,是生生被宋筝给气成这样的。
如若换做是从前,他的宋筝,又怎么会这样对他?
头疼欲裂,浑身都叫嚣着疲乏,蔚王萧烬就这么抱着自己王妃的骨灰盒,倚着轿子,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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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头一次见宋筝是在宫里。
那是个春天,喜鹊开始筑巢,皇帝下令喊了百官一同来赏宫里新种的一株西域进贡的西番莲。
这是个万物欣欣向荣的好时节,仿佛所有不顺眼的事物都因为和煦春风变得顺眼了起来,连带着他这个久卧病榻的、最不招自己父皇待见的皇子都被破天荒地受到了召见。
宴会摆在御花园。
三月的天,萧烬还披着颈上缀一圈兔绒的披风,虽说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到底因为捂得严实,走的快了些而添了几分红润。这样看起来,倒也没有病的那样吓人了。再加上他今日穿着竹青色织锦长衫,腰间绑着玄青色宝相花纹宽腰带,削尖的下巴埋在雪白的兔绒里,看起来也是粉雕玉琢的翩翩少年模样。
身边的公公领着萧烬一路走过,步子有些急了,萧烬低头咳了几下,忽而听见身后甜糯的声音喊他。
“这位公子留步。”
他回身一看,便见到站在一簇白色山茶边上的宋筝,粉白嫩绿的一团,不过是豆蔻的年纪。她穿着一身鹅黄色衫子,衣襟一圈嫩绿色滚边,配着一条樱草色的腰带,活像是一株春日里盛开着的连翘,生机勃勃,充满朝气。与自己这个一身病气的人比一比,真是云泥之别。
晴曦朝他走过来,“公子掉了东西,我家小姐让我送还。”
萧烬接过来,原是自己腰上系着的一个水月观音的翡翠坠饰,还未来得及言谢,便被身旁的太监催促着走了。
后来才知道,小姑娘是宰相的女儿,再过一年就要及笄。
据传宋筝出生的时候,相府屋檐上落了十几只红嘴的相思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宰相还专程请了九华山上来的相士来批命,也无非就是说了些大富大贵的套话,唯一特别一些的,是说宋筝命格极度旺夫。
萧烬素来不信这些东西,权当是笑话,听过就算了。
直到后来,宋筝成了九王妃,他的病好了大半,皇帝也不似以前一样当他是个死人,他才相信了一些。
当然,这是后话了。
萧烬从来没有想过宋筝会嫁给自己。所以,被他的父皇指婚,又热热闹闹地大婚,拜了天地,行了大礼,都是如至云端,仿佛自己是在做一场春秋大梦。
直到洞房花烛,他掀了红盖头,认出这小姑娘来,才觉得这不是个梦。
她似乎长高了些,也多了几分大家闺秀应有的端庄模样。一对红烛的火光跳动两下,宋筝红着脸,坐在床沿边,明艳动人的有些过分。
萧烬的脸被红色的喜服衬得像是更没有血色了,“我身子不好,不知几时就会……”他本来想说“撒手人寰”、“驾鹤归西”,又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应当说这样的词。
他自己虽不在乎,却也没必要让宋筝跟着沾了自己的晦气。
“太医看了许久不见好……我自己都不知道可以活到几时,你……为什么要嫁我?”萧烬斟酌再三,才问出这话来。
虽说是他父皇指的婚,宋筝也不是一定要惟命是从,大可让她那个做宰相的父亲在朝堂上劝解几句……他的父皇从来是最不会强人所难的,若是宋筝执意不肯,定也不会强逼。
“皇上让我自己选,我为什么不选个自己喜欢的?”
她看着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她对他的喜欢。这是他萧烬的九王妃,他的妻子,即将在往后许多的年月里为他宜室宜家。
萧烬顿时十分窘迫,难得红了脸,紧张忐忑地转了头不敢去看自己的新娘子,“我那些皇兄都很好……”
“我知道。”宋筝站起来,纤纤素手伸过来握进了萧烬冰凉的手心,“可是我只喜欢你啊……”
她轻轻柔柔地笑起来,就像是初初见她时,她站在那簇盛开的白色山茶边一样。这一笑,便是春风送暖,冰雪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