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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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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最后临走时都没有吩咐自己起来,于是,容衡生生在前厅跪了一夜。
直到第二日早晨蔚王用完了早膳,才派了人过来吩咐他不必跪了。
“我教你跪了整晚,你觉得委屈么?”
容衡骑马跟在萧烬的马车边上,冷不防听萧烬在车里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属下不敢。”
“‘不敢’便是觉得委屈了。”
萧烬坐在马车里抚了抚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一下子降下了个调子。
“你说。我当初为什么将你派到她身边去。”
说这话时,他还侧过头隔着帘子看了看容衡。
容衡握紧了缰绳,垂头答他。
“王爷是要我,护王妃周全。”
“她可周全了?”此话一问,便是连萧烬都没发现自己有些哽咽。
“太医说她境况那样差,你竟也不早些来告诉我?”
容衡听着萧烬逼问训斥,一语不发。
萧烬见他如此模样,也重新在马车里坐正了,闭上了眼,一路上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容衡心知萧烬心中不好受,这样对待自己也多少有些拿自己出气的意味在里头,倒也不辩解。
皆传宋筝这九王妃自宋家被皇帝削了权之后便再不受萧烬待见,以养病之名将她赶到了惠山去,眼不见为净。
容衡是从前便跟在萧烬身边的,自然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否则萧烬怎么会将他调去了惠山守着,如今听见了宋筝死讯,匆匆向皇帝请了旨就马不停蹄往江阴去了。
又看了一眼萧烬,他身穿一件墨色雨花锦蟒袍,腰间绑着一根苍紫色蝠纹角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眉目紧闭着,也不知道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这幅肃穆模样,倒真的有几分像是去奔丧的。
待到大批人马到了江阴,却见灵堂空置,找了宋筝身边的晴曦一问,却说已经盖棺下葬了。
“砰!”
萧烬摔了个瓷杯子到地上,“是谁!谁敢自作主张!谁敢!”
本来就没几个的婢女奴仆纷纷跪地,愈发显得冷清了。
“是王妃她……”晴曦话未说完,又听见萧烬问话。
“在何处?带本王去。”
晴曦站起来,领着萧烬出去。
“在山顶上。”
萧烬点点头,弯身坐进了惯用的帷轿里,临走时还吩咐身后的下人一人拿了把锄头。
晴曦听着他这样吩咐眼皮跳了跳,抬眼看了看萧烬脸色,只觉青白的厉害,又到底不敢忤逆他的意思,硬着头皮领着人上了山。
不过是半个时辰,就变了天色。原先还晴空万里,现下倒是已经下了蒙蒙细雨。
萧烬下了轿子,看着那在一片青山水色中显得有些刺眼的墓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给我挖!”一声令下,身后扛着锄头的下人战战兢兢地超前走了几步。
“王爷!”晴曦亦朝着萧烬跪下来。
萧烬脸上冰冷神色不变,只看着那墓碑不说话。容衡替萧烬撑了柄伞,身后的下人已经壮着胆子走到那墓前,抡起锄头砸了第一下。
有了这第一下,就自然有了之后的第二、第三下……
昨日才过了头七,这样着急便下葬了。她躲他,也躲得未免有些太刻意。她想尽法子要他见不着她最后一面,他就偏偏要见。
他的九王妃宋筝,爱他到了极致,将他摆在心尖上捧着,舍不得叫他有一丁点伤心难过,所以,这样绝情的事情,是决计不会做的。
纵使她再恨他,也断然不会连最后一眼都不叫他见。
所以,如今这坟墓里头埋着的人,绝不会是他的宋筝。
萧烬这样想着,有几分木然地瞧着逐渐露出来的棺木。
“王爷,已经上钉了,您看……?”一个下人跑上来回话。
“起钉。”萧烬话中依旧波澜不惊,丝毫不理会晴曦已经泣不成声。
棺盖被挪开,萧烬一眼望去望不到尸身,脸色突然变得很不好。
他疾步上前退开了围在边上的下人,看见空落落的棺材里除了些陪葬品,只有一个酸枝木的盒子。
萧烬将那盒子拿了出来,打开一看,入眼的,只是些灰白齑粉。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突然之间心凉了,连同魂魄都被人抽了去。
他狠狠地将那盒子合上,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这几个字,“谁准你们火葬的?都吃了豹子胆了?”
底下的人愈发不敢说话。
萧烬望着手中那个骨灰盒,不用想也知道这多半是宋筝自己的意思,不由得想要亲口问问她,“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只可惜,没有这个机会了。
晴曦仍旧跪在地上抹眼泪,萧烬气得身子直发抖,问晴曦,“她走时,说什么没有?”
“王妃说……想家……还说……”晴曦抬头看萧烬,欲言又止。
“还说什么了?”
“还说她等不到了。”
萧烬陡然之间心痛的厉害,眼前黑了一黑,若不是容衡眼明手快扶了一把就要摔倒。不能再呆在这儿了,萧烬对自己说。
临走时萧烬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又差一点叫他喘不过气来。
山上一片桃花开的正好,细雨笼罩之下,山色苍翠,两排垂柳齐齐地植在宋筝的墓后面,柳枝迎着风舒展招扬,满目的绿色。
最边上还有个石碑,碑上刻着“十里”两个字。
“她是叫我,还她一个‘春风十里’。”萧烬声音低低的,嗓音有些喑哑。
容衡不接话,送着萧烬上了轿子,又喊了几个下人留下来将宋筝的墓恢复原状。
外面那些百姓大约又要传了,蔚王竟厌恶自己的王妃到如此地步,都已经入土还要与一个死人过不去,非要去把人家的坟头扒了才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