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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人间有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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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忽起,沙尘飞扬,胡杨叶倏倏而下迎面而来,长发扬在半空,每一根发丝都闪烁起微光。强劲的气流在女孩身上炸开,方圆五里,屋舍草木都闻声瑟瑟发抖。
墨泠发觉不对,却无法拦住常羲:“你做什么!”
风吹得鼻尖眼眶都红肿,常羲摇着头,执拗地借周边五行之势调动起周身全部修为,再一次悖逆师父教导,触及禁术。“我一定要救她!”
即便是对玄门法术一窍不通的凡人,墨泠也感觉到她体内正要喷涌的力量超出她身体所能负荷,那煞白的脸色竟已隐隐有了灰败之象。灵炁冲出她身体,杂乱地盘旋,一股股汇聚成一束倾注向那个可怖伤口。
齐雪早已闭上了眼,再多的灵炁都无法弥补回一丝生气。
“够了!”墨泠抓住她的手,“你冷静些!齐前辈已经没有脉息了!”
“对不起……对不起……”额上汗如雨下,身侧狂乱灵炁也逐渐消弱,往齐雪身上倾注的灵力出现了中断之象,但不过短短一瞬,很快又被常羲努力济上。
这样下去,墨泠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也看得出她将到极限。目睹杀戮的冲击、害死齐雪的自责,连番而来的打击已将一个十七岁女孩的理智冲垮,现在她再没有别的念头,只有一个,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挽回。墨泠不忍,突然有个人在脑中一闪而过,令他如见救命稻草:“以你之能如何起死回生?你师父方外高人,或许有办法!”
“师父……”呼啸的灵炁一顿,常羲如梦初醒,“对……师父一定可以!我们,我们这就回浙东,这就回四明洞天!”
原来舒望前辈在四明洞天……墨泠微垂了眼,目光落上齐雪冰冷身躯,寻他那么多年的人,如今已听不到了。
混乱的灵炁偃旗息鼓,常羲闷哼着捂上胸口,那里舒望留下的二十年修为也已被尽数调用,那本是最后保她性命的东西,与齐雪的灵力一起,在她体内相互依偎,一同保护她引导她的修行。
常羲大口喘着气,整个身子都在战栗,几乎无法支撑她站起。齐雪尸体被血污与尘土砂砾环绕,雪白无垢的长袍早已沦落到污浊不堪。常羲抱住她手臂,挣扎着想要将她拖起,手中已然又有灵符闪耀——她身上最后一张神行符。“现在就回四明洞天,现在就……”
墨泠扶住她,拉着她靠入自己怀中:“四明至鸣沙县四千余里,你已气力不济,如何带着前辈尸体回去?”
常羲再忍不住,大哭出声:“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墨泠拥住她的肩膀,极力定下心神:“我朝与吐蕃开战在即,军中每一分物资都弥足珍贵……军营是不行了,我去找驿站,无论如何都要借到马车,我们立刻出发。”
常羲泪眼朦胧,盯着齐雪的尸体突然想到:“七日,七日之内赶回去!头七回魂,一定还有办法!”
鸣沙县暴动消息不胫而走,仅仅几日震惊整个西北,除了汉人人人自危,在九州大陆上行商的西域商旅也个个如芒刺在背,走到哪里都承受着异样目光。吐蕃这一招太高,国朝与西域商贸往来由来已久,西域诸国多多少少都依赖着中原富饶物产,尤其是丝绸、茶叶、大米等等西域无法产出的东西,在西域人民那里一直备受欢迎。国朝能保百余年太平这经济往来的作用举足轻重。但如今,因为这一场暴动,西域行商乃至在中原定局的异域人都不再受信任,毕竟普通百姓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如鸣沙县百姓那样,不过买个东西却付掉了命。西域行商在中原的买卖大幅缩减,甚至还有偏激的百姓看到异域人就呼朋引伴一拥而上,叫嚷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把他们往死里揍。人身安全与赚钱,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不久的将来,西域行商们恐怕也不敢再来,中原与西域互利互惠的联系岌岌可危。
可以预想,很快吐蕃便会与西域其它小国联盟,入主中原的念头不止吐蕃有,很快他们就会付诸行动。二十年前与突厥一战,有回鹘在突厥背后捅刀,如今的吐蕃吸取教训,欲成事,先行挑拨。
天子闻之震怒,下旨西北三节备战吐蕃,进方涯若为正四品忠武将军,又十日,下旨进为从三品云麾将军,加安西都护府副都护,是为大军先锋。
自此,西北五年战乱,真正拉开序幕。
当然,此为后话。皇帝封方涯若忠武将军的圣旨送往鸣沙县之时,常羲与墨泠正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全然不知烽烟已起。
七日太短,鸣沙县与四明洞天四千里之遥,单单靠着马车,即便是宝马名驹也无法赶到。
以常羲之能,平日里带着一个凡人长距离神行也有些勉强,更何况如今带着墨泠与了无生气的齐雪,但时间紧迫,她没有多余的选择,只能赌上所有修为。神行之术与马车交替着进行,每次施完术后常羲就要在马车上直挺挺地躺上整整两天,一旦恢复一些立刻进行下一次的施术,往复循环,终于在第七日抵达四明山。
山道狭窄,马车行动不便,常羲以凝冰化雪之术护住齐雪身体,将之负于马背上,与墨泠一同向山林深处行进而去。
天阴阴沉沉,云层似在一点点加厚,隐约可见雷电在其后酝酿。
而此时,若在远处看,便可见所有阴云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越叠越厚,其间白亮的闪电忽隐忽现,不寒而栗。
舒望透过窗,正见那团云。
“天刑……”舒望略有惊讶,几十年行走世间都不曾见过它在人间出现,千年来修道之人都很守规矩,此次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竟敢挑战天道。
天道公平,恪守着它的法则不容任何人违逆,对性命双修汲取天地灵息修炼自身的玄门中人尤其严厉。今次那天刑看着严重,但比之当年仙界那朵,却又差得远。
舒望爱看均竹公子写的异闻轶事,真真假假无奇不有,看来十分有意思。但均竹公子所写多是人间修道之人的故事,或是妖鬼与人之间的爱恨情仇,独没有神仙的故事。
说起故事,舒望倒是知道一个。
昔时仙界太微垣,有太阴星君与雪问真君一同修行,神仙眷侣,形影不离,引得多少艳羡,连文昌元君都想将他二人记成一段佳话偷偷散布去人间。然而,文昌的书还未成稿,他二人便迎来天劫。
修行每一进阶便需渡劫,神仙也不例外。那日他二人在天刑台一同受劫,天刑的雷鸣之声几乎响彻太微垣。
太阴星君功力深厚,终扛过天劫,而雪问真君修为未济,被天刑劈得奄奄一息。
天刑铁面无私,熬不过就只能从头再来,太阴星君不愿雪问真君努力付诸流水,硬是替她挡了天劫。然而天道无情,不偏不倚,察觉到有人挡劫,天刑所下更为残酷。而太阴星君刚刚渡劫完,如何再承受得住,一次天刑,竟将两位神仙劈落云端。
太阴星君因雪问真君而死,冥冥之中结下宿世牵绊,往后轮回三世之中,雪问真君必将因太阴星君而死,以偿还深恩。
后来呢?若是常羲在,必定会追问下去。舒望自失一笑,后来啊……
电闪雷鸣。
常羲惊恐地回头,那浓云就跟在她身后,任她东躲西藏都不曾落下。
有冰雹噼啪落下,化作冰箭击中她胸口。常羲被大力带得向后仰去,本就疲惫不堪,脚下一软,就摔倒在地上。冰箭像是有意识一般,忽而转向,纷纷刺入她手腕、脚踝,像是铆钉将她牢牢钉在地上,再无法动弹。
“常羲!”墨泠顾不得去想究竟怎么回事,在云端雷电劈上她之前飞身扑到她身上。
凡人之躯,如何承受得住天之刑罚?背心被击中,哧地一声,冒出到白烟,夹杂着焦灼味道。墨泠一口血喷出,溅上常羲胸口颈间。
“你!你过来干什么啊!”常羲心急如火,偏生动弹不得,想将他推开都不能。
墨泠整个覆在她身上,将她牢牢护住,闷声咳嗽着,在她耳畔断断续续道:“不妨……事,我必……护得你……周全。”
在他保护之下,常羲看不到周围一切,也看不到电火行空,惊雷轰山,只能看到他紧紧抿起的唇和毅然决然的脸庞。“墨泠你……你这是做什么啊……”泪又落下,常羲泣不成声。
有白色人影一闪而过,墨泠只觉后领被扯住,整个人被拎起,丢到一边。
分明不曾见过,那人气息却似曾相识,恍惚之间竟像是齐雪。
“师父!”
“天刑,你不能替她挡。”舒望敛眉凝视地上的常羲,神情莫测。
墨泠心急:“那常羲……”
舒望紧紧皱着眉,沉声:“她自己犯的错,只能自己担。你若不想害她,便不要插手。”
一颗落地雷结结实实砸在常羲身上,其声凄厉,不忍卒听。
周围突然又燃起了熊熊火焰,团团成圈将她围在其中,一点点缩小,望之,竟与当日常羲出手困住行凶人一模一样。
滚烫热气炙烤着肌肤,头发已被烧焦许多,衣袖也烧得破破烂烂,常羲受不住滚滚热气,两眼一翻,再不知事。
她一晕,火势便停了,雷鸣之声渐渐弱下去,不一会,浓云渐远,逐渐散去。
常羲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衣裳烤得焦黑,长发也被烧得参差不齐了。墨泠顾不得身上的伤,急着跑去看她,舒望却先他一步,已闪身至小徒弟身边。
只消一眼,便已看透:“灵根已断,修为尽废。”
墨泠抱起她,拥入怀中。
在她胸口位置,有微弱的红光闪烁而起,就在墨泠的血下,格外鲜艳而显眼。
幽幽红光缭绕着身躯,慢慢游走遍全身,常羲原本已无人色,此刻竟似是慢慢有了好转。
“鲛人血珊瑚……”舒望一眼认出,“怎会有这个?”
不知是不是因为墨泠的血,到此刻,那鲛人血珊瑚终于肯认常羲为主而守护她。
“前辈。”墨泠紧了紧手臂,抬起头,“我与常羲,是带齐雪前辈前来找你。”
舒望脸色微变:“师妹?”
墨泠望向他身后:“她在那里。”
舒望回头,此时才看到身后不远栓在树边的马,以及背上的白衣女子。
此一眼,隔了几十年,隔了两生,望穿天地。
“请前辈救她。”
舒望一步步走去,每近一步都似是走在过去,几十年的岁月沉淀在脚下,一步步,竟如在云端那般虚浮。
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太阴星君与雪问真君投胎转世,一同拜上蓝水成为师兄妹,一同修道就如前世那般,一直到太阴星君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学了秘术三明六通回溯前世知晓宿命。太阴星君不愿连累雪问真君,留书离去,也带走了秘术所有记载。
这一离开,就是三十年,连他的弟子,都已长大。
春秋几度,荣枯几回,万万不曾想到,再次见面,竟是如此光景。
“师妹……”舒望终于走到她身前,抚上她的脸,“终是我害了你。”
夜幕落下,身边突然幽冷起来,仿佛是谁的魂魄循声回来,静静立于他身边,无需多言。
但愿来世,你不会再遇见我。
柳絮落下,沾上发际,恍然一刻白头。
生死无常,轮回有常,天地法则,千百年来从未对谁例外。
隔世宿命,终究应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