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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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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儿,过来。”
清清软软的嗓音,温暖得只令聆听者感到沐于暖泉春风中一般惬意。
可对于缠绵病榻之上的女子来说,却是那样的残忍。
“哦。”
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娇小漂亮的童儿应了一声后,便干脆地收回手,看都不看自己递过去的糖果一眼,径自转身跑回他父皇身边、拽着他父皇的袍子要抱。
女人看着站在宫殿门口,那穿着一袭白衣,抱着自己孩儿似乎温柔地说着什么的秀美魔皇,一张惨白的脸上不由得泛起些绝望的灰败之色。
“洛儿……咳咳洛儿……我的……儿啊……”
一句话,被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扯得七零八落。
凄凉的调子,被无情地抵挡在外。祭伽罗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枫秀带着万年不变的温柔笑容,将自己的孩子抱了出去,而后,自己空着手、踱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
“好久不见了,伽罗。”
坐在祭伽罗床边,枫秀微微垂头,黑中泛灰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落在祭伽罗手边。他神色柔和,目光清润,一如七百年前他们初遇之时,那回眸一望间倾倒万千少年男女心防时的风华绝代。
然而,面对着这样的他,祭伽罗却再也找不回曾经春心萌动的自己。
“枫景,你好狠的心啊……咳咳……咳……”
羸弱的手指掐着床沿,她眼白泛着红色的血丝,暗紫色的姣唇不自然地颤抖着。
瞪视着面前穿着一袭白衣的俊美魔皇,她再没有了与之周旋对挡的力气。
祭伽罗惨笑着说道:“陛下……我的陛下。六百年的夫妻之情……我,我祭伽罗自问从不曾对不起您……为什么,连我最后的心愿……都不能满足我?”
她睫毛轻颤,一行泪水,顺着颊侧滑落。
“那是我怀胎十载……历经分娩之痛,苦……苦苦挣扎才……诞下的孩儿……”
“但他也是逆天魔龙族的皇储。”枫秀纤长漂亮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女人依旧乌黑亮丽的长发。一下一下,就好似在安抚着不听话的小女孩儿,又好像是温柔的恋人在宽慰自己闹脾气的女友。
他轻声细语,却吐露着这世上最残忍的话语。
“伽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我是翼人族的公主!!”心底的郁结上行,化作一口粘稠的鲜血涌出喉咙,即使不想向枫秀示弱的祭伽罗拼命想将这口血咽回去,却依旧有血丝自唇角渗了出来。
她死死攥住了枫秀的袖子,想要将自己内心所有的不甘愤懑不平统统宣泄出来,但病弱的身体却让她声音大不起来,甚至——越来越低。
“我……咳咳,我用……我用性命来赎我族人的罪不够么!翼人……用……用血来赎罪……还不够么!!我只是……想见见我的儿,想听他唤我一声……娘,都……不可以……么?”
“不够。”
抚摸着祭伽罗长发的手指停顿了下来,枫秀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后心。
掌心下女人的身躯,似乎在他覆手上去之后轻轻抽搐了一下,而后便不再动了。
枫秀依旧坐在那儿,带着祭伽罗曾经最爱的温柔神情,轻轻地、自顾自地说着。“不够啊伽罗……只要翼人族还在,你还在,就不能洗刷你们对我族犯下的罪。逆天魔龙,从不接受背叛啊伽罗。”
“所以……你不能是洛儿的母亲。至少,明面上不能。”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柔美笑容终于收敛了起来。色泽淡薄到近乎透明的蓝瞳显现出一种近似刀锋般的冷硬光泽——枫秀轻轻吻上祭伽罗已经僵硬的唇。这是他们夫妻间最后的接触,也是枫秀所能给予祭伽罗最后的怜悯。
半晌,唇分。
枫秀自祭伽罗床前站起身来,轻轻唤了一声;“凌青。”
“陛下。”
隐藏在暗处,与枫秀近乎形影不离的暗卫之首在除却枫秀外无人能知的角落里应了一声,而后静静等待着枫秀下达给自己的下一个指令。
“处理了吧。”
看着床榻之上已无声息的祭伽罗,枫秀的脸上,是罕见的冰冷神情。他长睫微垂,这么说了一声后,转身便走。那般绝情的模样,就似乎床上躺着的不是他相濡以沫六百多年的爱妻一般。
然而,也只有凌青才知道。
他们的这位陛下脸上的表情,大概永远都是跟心底反着的。
这种时候,他脸上的神情有多么冰冷无情,其内心怕是就受着多少的煎熬。
步出地处偏远的魔后寝宫,枫秀抬眸望着心城那永无光明的天空,原本紧扣成拳状的手指微微一松,拢在袖中的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手中软糖块那细致的包装。
因为枫秀那远远低于正常值的体温,这软糖没有丝毫的融化,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就仿佛那个曾经活泼开朗的翼人女孩儿。
其实,若是平心而论,枫秀也并不想杀祭伽罗。
更不想让祭伽罗连死都死得如此不甘。
但是……他不相信,祭伽罗会完全不恨毁掉了翼人族圣物,毁灭了这一族的家园,并险些夷了翼人族群的自己。他不能让自己年纪尚幼,性格远远没有定性、不识是非的孩子去接触祭伽罗这样的一位母亲。
所以,祭伽罗必须死,必须——怀着满腔怨恨与遗憾地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