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里》暮春寒尽

7、07-

　　当天夜里，寒笙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便想着给师父写封信，于是披了件衣服就爬起来坐在了书桌前。
　　他研好墨，镇好纸，提笔，却不知如何落笔。
　　寒笙闭上眼，脑海里一半是师父为寒岐竹念念不忘时的痛苦，另一半却是寒岐竹今日那番笑着贬低师父时的模样，他禁不住心生怒火。
　　寒笙深吸了口气，想克制住自己，可他闭上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他师父深夜独自站在窗边的落寞样子…寒笙越想越是火冒三丈！
　　他突然站了起来，发疯般地将桌上的砚台笔墨一并推到了地上。
　　云冉被巨大声响吵醒，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寒笙拿着几支毛笔，想要折断却折不断，最后将笔用力扔到地上的怒样。
　　“寒岐竹，你会有报应的！”
　　寒笙大吼了一句，这才慢慢缓神安静了下来。
　　他慢慢坐在了椅子上，身上披着的外衣早就掉落在了地上，但他已经感受不到寒冷了，他大喘着气抱着膝缩在椅子上，除了身体瑟瑟发抖之外，他真的毫无其他感受，只是眼泪夺眶而出，他控制不得。
　　“呜…呜嗯…”
　　发泄完怒气的寒笙，将脸埋在了臂弯内，低声抽泣。
　　一旁云冉坐在床边，面无表情望着这一地残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这么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寒笙哭也哭累了，他准备起身上床，身子却早已冻得麻木，脚还没碰地，身子便直直倒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云冉这才动了身子，他下床将寒笙扶起，寒笙却泪眼婆娑，直接抱住了他的脖子。
　　“我走不了了，抱我。”
　　少年好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虚弱无力的声音，让云冉的心微微感到疼痛。
　　“嗯。”
　　云冉伸手，摸上了寒笙的柔柔长发，然后另一只手轻轻一抬，便轻松拦腰抱起了寒笙。
　　将寒笙轻轻放在了床上，云冉准备去给他倒点热水喝，暖暖身子免得染了风寒。
　　刚离开床榻，寒笙便伸手扯住了云冉，轻声道，“睡吧，我好冷。”
　　云冉脚步停驻，脸上的表情隐入黑暗看不清，但他点了点头便转身钻上了床。
　　寒笙翻了个身，抱住了云冉，虚弱说道，“今晚借我抱一次，明日之后再不可提这些。”说罢，寒笙便将头埋在云冉胸膛，又小声抽泣了起来。
　　云冉望着寒笙一头长发凌乱不堪，他的手抬了抬，似乎是想为寒笙整理那长发，但犹豫了片刻，云冉还是将手收了回去。
　　其实云冉见不得人哭，一是哭哭啼啼让他心烦，二是他压根不懂得如何安慰人，但这正埋在他胸前的少年，平日见谁都那般自信话多，此时却如同受了伤的小猫般模样，当真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纵使他如何冷漠，此刻也不忍心坐视不理，云冉伸手将少年紧紧揽入怀中，轻声道，“睡吧。”
　　“嗯…我恨你师父，呜…”寒笙边哭边答应云冉，顺便还不忘说着痛恨寒岐竹的话。
　　云冉无奈地闭上双眼，因为他对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不太了解，所以寒笙说的话，云冉并不放在心上，只当是寒笙哭闹发泄罢了。
　　“恨不能解决问题。”云冉摸上寒笙的发，淡淡说道。
　　“但是我…也控制不住自己…呜…不去恨他。”寒笙吸了吸鼻子，眼皮沉得厉害。
　　寒笙闭上眼，困意入侵，待他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只听得云冉喃喃细语，但说了什么，他未听清便睡了过去。
　　“待放下时，自然就不会恨了…”
　　云冉轻声呢喃，只觉得衣襟已被寒笙的泪湿透，他叹了口气，轻轻起身下了床，然后为寒笙把被子盖好。
　　他望着寒笙哭肿的眼默默发呆，寒笙应该很喜欢自己的师父，才会这样地为自己师父难过吧……
　　云冉这么想竟觉有些心烦，于是便披了件衣裳，开始为寒笙收拾那一地残骸，除却昨日的茶杯、汤碗，这笔洗、砚台和笔架，算是第三次无辜牺牲品了么？

　　当夜，寒笙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回到了三年前，也便是他十六岁时的一个秋天，那天太阳很大，他陪着师父一起去药庐晒草药…
　　也正是那天，他听闻到了师父无奈叹息和自嘲一笑，寒笙尚且年少，见有人将自己师父的心伤成这番模样，于是那颗怨恨的种子，也自然而然地埋在了心中…
　　“待放下时，自然就不会恨了。”
　　梦中，突然响起了这样一句话。
　　寒笙在梦里左顾右盼，却找不到说话之人…他缓缓抬手擦干眼泪，望着万花谷的碧蓝天空，他不知道自己的师父是否恨那人，是否已放下，但他却真的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是放下之时。
　　恐怕，放下对他师父的感情，才是真正的放下罢。
　　寒笙皱起眉头，睡梦中泪却湿了枕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