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将功成记》谢堂前u

9、埋藏秘密

　　两个孩子缓缓走到半道，余欢问：“累吗？”成重摇头。余欢又问：“饿吗？”成重刚一摇头，肠子就咕噜咕噜大声抗议了。余欢噘嘴埋怨：“都怪那两个大坏蛋，连小孩家的晚饭都抢，太坏了！”她蓦地站住，在口袋里翻腾半天，双手捂着掏出什么东西。成重问：“什么？”余欢神秘一笑：“你猜。”成重眼珠一转，说：“煮鸡蛋。”余欢嘴翘得更高了，蹙眉道：“真没劲，每次都一猜就中。”成重笑笑，伸手便要：“我是真饿了。”余欢瞬间转怒为喜，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里卧着的一枚熟鸡蛋。这在山里虽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对于双亲离去之后、吃穿均捉襟见肘的成重来说，也只有细心体贴的余欢时时记挂着，给他带这带那，开开小灶。
　　余欢拉着成重坐下，把鸡蛋壳细细剥净，才交到他手里。成重放在鼻端一嗅：“真香。”余欢双颊浮起一层红晕。成重六个时辰水米未进，早就饿疯了，但未免被噎着，他强忍着狼吞虎咽的冲动，只咬一小口蛋白含着，不断慢慢咀嚼，直到口中生津润喉，方才如常进食下咽。
　　余欢守在一旁，一边挥手帮忙驱赶蚊虫，一边轻哼乡谣：
　　“月姐姐，多变化，初一二，黑麻麻。
　　初三四，银钩样，初□□，似龙牙。
　　十一二，半边瓜，十五银盘高高挂。
　　中秋月，净无暇，圆如镜子照我家。
　　月姐姐，水中央，树仔橄花开正香。
　　甜月饼，三色糖，葡萄苹果红柿子。
　　小娃娃，眼昏花，吃撑肚子叫妈妈。
　　云里月姐说他傻，引得大家笑哈哈。”
　　成重好不容易吃完，远没撑到要叫妈妈，意犹未尽道：“可惜等不到中秋了。”余欢说：“只差一个月，快得很。”成重心中早另有打算，未置可否。
　　余欢忽问：“小粽子，你说，我哥说要送那大胡子送到底是不是真的？”成重摇头，只说：“也许他早就想出去了，只是一直没机会。”余欢不悦道：“男孩子是不是都这样，尽瞎跑，不着家。”成重默然，良久才说：“吴大哥回来了。”余欢脱口便道：“哪个吴大……你，你说的是……大表哥？”余欢已然惊呆。成重简单回“是”。
　　不知过了多久，余欢如梦初醒般回过神，霍然起身，说：“这，这可不得了……我得告诉爹，告诉娘……对，还有今，今生……他一定也不信……”尽管竭力保持镇定，但僵硬的动作，结巴的讲话，统统暴露了她发自内心的惶恐无措。
　　成重勉强站直，推了她一把，催促道：“快去。先找到你爹娘，然后，最好通知屠大叔，也许……希望是我想多了。”
　　余欢这会儿是什么也听不进耳，只记得找爹娘，对了，再加上屠大叔。她死命抓住这一个念头，没头苍蝇似的乱跑几步，突然没来由地回过头问：“成姐姐也回来了？”成重微怔，摇了摇头。余欢“哦”了声，脚下一个趔趄，一副头重脚轻、失魂落魄的样子，飘身溜远了。
　　立秋初候，子夜时分，凉风徐来。成重独立山间，感受些许寒意漫过，一切复归安谧。他拢了拢衣领，转身向山腰更偏僻之处走去。
　　转过山坳，是一大片空地，没了竹林掩映，面前顿时豁然开朗，凹凸不平的斜坡上，只有参差矗立的石碑和招魂幡，这是竹源村集中安葬先人的墓地。来到这里，吹拂的西风更加凄清，万物幽静，笼罩在铺天盖地的红浪光晕中，恍如误闯进一片火海地狱，无边无际，走不到头，又像经历一场诡异梦魇，无声无息，永难醒转。
　　成重走到墓地边缘，这是一座新坟，碑前竖着簇新的白色招魂幡，地下埋葬的便是他先后病逝刚满百日的父母。红色天光下，木碑上镌刻的文字清晰可见。没有志铭，没有生卒年份，只写着：“慈父成七小、母成屠氏之墓，儿成重、女成轻容立。”碑文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成重从背篓里拿出松苗，轻轻放在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默默祷祝：“儿子总算没有白跑一趟，找到了屠大叔所说的四季常青的松树。种下这棵小树，儿子就要出山去找姐姐了，这一走，也不知几时才能回返。爹娘保佑，让我早日找到姐姐，一家团圆。儿子走后便无人照看爹娘了，就让这棵松树替我陪着你们，希望它快快长大长高，绿冠成荫，为你们遮风挡雨。”
　　成重挪开一早摆在墓前的包袱，拿起底下放置的小铁锹，选定方位，开始挖坑。没挖几下，便累得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其实不止是今天挨了饿，自从父母过世，他便经常饥一餐饱一顿，不过百日，人已瘦了十来斤，形销骨立，更何况从晌午到夜半的种种变故就没停过，早花光了他仅存的最后一点气力。
　　成重低垂眼睑，喘着粗气，突然全身一个激灵，余光瞥见不远处地面上一个人影。成重心口狂跳，暗想这大半夜的，赤月凌空，荒野墓地，莫不是鬼魅吧？他屏息等了许久，那影子也纹丝不动，倒不似要扑出来害人，就大着胆子抬头正眼一看——是吴来生。成重长出口气，浑身紧绷的劲一松，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原来从成重来到墓前，吴来生便悄没声息跟在身后，一直冷眼瞧着，默默等他做完磕头、祷告、挖坑这一连串动作。
　　成重实在是无力动弹了，闭目缓了缓，再睁开时，发现吴来生已脱了红袍黑甲，身上只剩一件灰色单衣，然后用披风把衣甲打包。吴来生提着包袱走近前，和长槊一起丢在小土坑边，右手一伸。成重一愣，反应过来立马将铁锹递给他。与精壮强悍的吴来生比起来，八岁成重的那把子气力，菜得简直连根豆芽都不如。吴来生铲一下，便是一大块土，没挖几铲，便拓宽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大坑。成重认为够了，但吴来生还在继续挖，成重心生疑惑，只是没说出来。
　　很快，土坑口扩展到约莫六尺长，四尺宽，吴来生目测一下，突然开口说道：“两年没见，个子窜了不少，到底男仔长得快，有六尺了吧。”
　　成重惊诧于他居然主动交谈，半天才“嗯”了一声。
　　吴来生不再加宽坑口，接着往地底深挖，说：“出山之后，正遇两队军马开战，没几天，你姐姐便跟其中一个小头目走了。”
　　“真的？”成重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力量，激动得拔地而起，追问，“去了哪里？”
　　吴来生停下干活，反问：“无论多远多难，你都敢去吗？”
　　“当然。”成重答话掷地有声，“长姐是我唯一的亲人。”
　　吴来生挥完最后一铲子，自语一声“够了”，跳出四尺深的土坑。成重皱眉俯视了眼，隐约觉得这形状有点像……没等细细思量，吴来生从怀里取出贴身收藏的一封折叠纸样的东西，说：“一年前收到的，信使是从河南信阳出发。”
　　“信？”成重双目一亮，伸手欲接。
　　吴来生却笑了笑，手一甩，直接将信扔进了坑底。
　　成重错愕不已，但还是露出感激之色，说：“谢谢吴大哥。我原本计划明日出发去找姐姐，幸亏最后能碰到你，不然天大地大，我还真不知从何找起。”
　　“不必谢。是一家人，早晚会团聚。”吴来生表情讳莫如深，又问，“知道在哪吗？”
　　成重摇头，试探道：“很远？”
　　“千里之外。”
　　成重不再言语。
　　吴来生说：“不怕的，下去把信捡起来。”
　　成重知道他又要嘲讽人胆小没种，马上答道：“我决定的事，从不改变。”目光坚定，稚嫩的脸上分外认真。
　　成重刚跳进坑里，吴来生便握紧铁锹，慢慢举起。
　　“小粽子……小粽子，你在哪里……”
　　带着哭腔的喊声远远飘过来，把两人都吓了一跳。吴来生回首张望的当口，成重已捡完信爬出坑来，边收藏好边大声呼应：“在这里！”
　　不一会儿，哭得泪眼婆娑的余欢钻出竹林，望见成重，立即破涕为笑，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抽噎着诉说满腹委屈：“我回头找，你怎么不在了，来这么吓人的地方，我都怕死了……”
　　“见到我还怕什么。”成重拍肩安慰，“怎么又回头了？”
　　“我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还有一个人被我们忘了……”
　　“是……今生小弟？”
　　余欢含泪点点头，没说两句，一咧嘴又要呜哇哭出来。
　　成重皱起眉头，深深觉得，她明明比自己大三个月，怎么倒跟小三岁的娃娃似的，说哭就哭，总要人哄。
　　其实，不是余欢越活越小，而是成重成长得太快了。离开爹娘独自过活的这百余日，不管成重是自愿或被逼着，他都在飞速地向一个成人迈进，别说是余欢，他现在的心理年龄不但已经追上，甚至远远超越了同辈的一些大孩子。
　　而趁此刻，两个小的背对着没察觉，吴来生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将捆着衣甲的包袱踢进坑里，抓起长槊，一丈八寸的个子显然塞不进去，吴来生直接抡起往坑底一戳，这土坑便跟纸糊似的，被他硬生生插进去大半截，丈八长槊就直挺挺地竖在坑内，只留凤首口吞的一段刃尖露出地面。而等两小孩闻声回头，却只瞧见吴来生拿起松树苗，重重栽在坑里，槊尖从树根中间刺入，一下子穿心而过，遮掩得天衣无缝，十分干净利落。
　　成重“哎”地一声，担心得想过去，却被余欢紧张兮兮地挽臂拉住。
　　吴来生挥动铁锹，三两下便铲平垒起的土堆，把坑填得严严实实。
　　成重没发现不妥，还得感谢吴大哥帮忙种好了树。
　　“表，表哥……”余欢刚才眼里只看到成重，这会儿才猛然发觉表哥吴来生就活生生在面前，一时大脑空白，连简单称呼都喊走了样。
　　成重左手被她攥得都有些疼了，右手拍了拍她手背，让余欢放轻松。余欢反而往他身后躲了躲，贴耳细语：“怎么办？我还没通知爹娘，还有屠大叔……怎么办……”成重也轻声道：“放心，没事。”
　　见两人旁若无人地嘀咕悄悄话，吴来生当即打断道：“今生丢在哪了？”
　　余欢吓得一哆嗦，期期艾艾半天也吐不出一个整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