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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成人世界 ...

  •   突然间,只听扑啦啦叶动树摇,一根竹竿顶端滑落下一个年轻人,年约二十,布巾束发,手握双叉弹弓,神情倨傲走近前来。此人一出现,李曹二人顿觉背脊轻松,终于见到一个不需弯腰即可对等交流的成年人。
      屠根骨见着救星,三步并两步跳过去,搭着青年的肩,告状:“老大,有人挑事。”屠方扁嘴一笑。见青年一直凝视对面的李西,屠根骨凑过去附耳嘀咕:“第一次见别人接得了你一弹子。”余欢急道:“脸大皮厚,别乱套近乎。刚刚哪个讲的,当面也敢骂人?”屠根骨啧了一声,垂手向后摆摆,意思是让她退下。余欢可不吃这套,说:“大哥,就是他骂你,快撕了他的嘴。”
      青年并无不悦,只问:“从哪里来?”
      李西答:“山东千乘。”
      青年又问:“来此何为?”
      李西答:“逃难。”
      青年再问:“往哪里逃?”
      李西摇头不语。
      曹松白代答:“借过贵地,并无恶意。”
      青年微微一笑,说:“人生地不熟,又伤的伤,残的残,量尔区区两条烂命,也逃不出这百里无人烟的密林山水。”
      哪怕被称呼“烂命两条”,李、曹二人也无丝毫动怒,真人面前不装样,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他们这俩老江湖还是懂的。
      “只要……”青年停顿一下,目光似笑非笑,朝屠根骨的方向一绕,以稀松平常的语气提议,“二位愿意屈膝跪下,向他磕头谢罪,在下立马奉上口粮物资,亲自带路送二位走出重林,便是送佛送到西也无不可。”
      曹松白望了眼李西,“送佛送到西”自是句笑话,此刻最最要紧的还是他们二人的身家性命。也不知这些孩子的村庄在哪,若是一声呼喊,招来一整村人围剿堵截,那他们的命再硬也要休矣。只是向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下跪……
      曹松白还在斟酌犹豫,只听扑通一声,尘土扬起,原来李西二话没说就跪了下来。他一边砰砰直响地磕着头,一边高声谢罪告饶:“小兄弟大人有大量,适才是我这小人该死,粗鲁冒犯了您,小人这厢磕头赔罪。您若还不解气,小人任打任骂,绝无二话。”口停身体不停,李西把头不当自己似的,继续咚咚地一下接一下实诚地往地上砸。
      这突如其来地举动,把所有人都吓傻了,特别是被跪拜的对象——屠根骨,直挺挺地呆站着,心里的惧意甚至比刚才被胁迫时更甚。
      “够了。”青年脸上没了笑意。
      “小兄弟满意就行。”李西拍拍膝盖上沾的泥土,坦然起身。
      曹松白没料到他会做得如此彻底,面色青一阵,红一阵,相当好看。
      李西不理众人异样眼光,只是大剌剌地斜视青年,这下子换他来瞧对方的笑话如何收场了。
      青年也不回避,双目炯炯如炬,深深凝望许久,忽然撩袍跪下,说:“我叫余忠,人头余,中心忠,从今日起,无论贵人去哪,余忠不顾性命也要将您平安送达。”
      李西一愣,确定余忠不是玩笑,赶紧将他扶起,虽未当场应承,但自兵败之后,在这日日走不到头的灾连祸结、凄风苦雨里,竟然偶遇雪中送炭的真心一拜,怎不令他格外感慨动容。
      曹松白收起了羞耻心,只是暗暗佩服:“不愧是大当家。当拐子也有一套。”
      “不对啊……这不行……”妹妹余欢实难理解,深觉不妥,亟切盼望能得谁附和一声,可惜大家伙都沉浸于震惊中,无暇顾及。
      屠根骨掐了自己一下,会痛,这不是做梦,可是……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不敢独自出家门的软骨头吗?“看看人家这气度!”屠方又忍不住挖苦亲大哥,“你在背后那么踩人损人,人家却以怨报德,为你出头,瞧瞧这做人的差距,真是不能比,比不得。”屠根骨忙说:“我不用人出头。”屠方撇撇嘴,不置可否。屠根骨被嘲得胸闷气结,只得翻个白眼排遣,虽说不出具体缘由,但他隐约断定,余忠会这么做,真的不是“以怨报德”,根本与他无关!莫非是听到背后的议论,故意赌气这么做?这么大件事,这么大个人,不太可能赌气吧……屠根骨怎么也想不通透,急得几乎快挠破了脑袋。
      “快看。”一直默立一旁的成重突然出声打断,右手抬起,指向头顶上空。
      是他晌午时在天边所见的那抹妖冶红色,不知不觉间,已经侵入到正上方,照彻了大半个夜空。
      余欢惊讶不已,喃喃自语:“天亮了?”
      “是出事了。”屠方神情庄严肃穆,放大的瞳孔里却被天空中的奇幻异彩点燃了不安份的火苗。直到眼帘落下掩盖所有,屠方回头郑重警告那两个山外人:“若有什么,别想能溜。”说完拔腿就飞奔下山。
      “等等我!”屠根骨大步急追,余寿亦紧随其后。余欢焦躁得直跺脚:“哥,快,快!小粽子,我扶你。”
      曹松白与李西自是没想偷逃,两人交换眼神,对于山下发生何事,显得毫不意外。余忠忙问究竟。曹松白摇头道:“来不及细说,快追上几个孩子,别让他们撞上歹人,枉送性命。”李西点头称是。余忠不敢耽误,嘱咐小妹照顾成重,慢慢下山,步步小心,自己则与李西并肩全速而行,一路脚不沾地,恨不得两肋生翼,顷刻便飞身回到家中。
      一会儿工夫,竹林里便只剩下老弱残三人组,头顶苍穹的殷红异色仍在漫延涌动,大放妖艳炫彩,投射在每个人的脸色,如同血染一般,触目惊心。死一般的寂静之后,余欢承受不住心头重压,双手捂脸,嘤嘤啜泣。
      曹松白略作迟疑,安慰道:“生老病死本是常事,见得多了也就惯了。”
      他这番话本意是为宽抚,奈何余欢听了,指缝里露出的眼神反而愈发惊恐。
      成重拖着伤腿尝试挪动步子下山,却痛得“哎呦哎呦”直叫。余欢慌忙过来搀扶,这便忘了继续哭天抹泪。余欢嗔怪道:“小心点哪。”成重笑着点点头。
      望着两个小小的背影互相倚靠着携手同行,越走越远,曹松白恍若隔世,脑海翻飞的尽是黄发垂髫年岁,最无忧无虑的一段韶华时光。可惜光阴似箭,年华似水,尘封的往事可忆不可追,如今已届知天命的他,依然孤家寡人一个,在被天命戏耍玩弄着。曹松白长叹口气,有意避开两个孩子,找到依稀已可辨认的小径,独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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