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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掳人灭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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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变故频繁,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僻山村,人人日落而息,几乎几百年加起来也难有此际遇。所以也不怪这群孩子,大晚上不停受到惊吓,大的小的,都不同程度地吓呆吓傻了。尤其最小的,只有六岁的吴今生,第一个被吓哭,也第一个熬不住困意来袭,当大家七嘴八舌时,就靠在歇脚石上睡着了。而那些成人大孩子们,心慌意乱之下,居然一个两个全没发现。
还好成重首先想到这种可能,很快便找到了今生,否则余欢该懊悔死了。幸好弟弟没事,吴来生面无表情,背着熟睡不醒的今生步行回村,余欢一路紧紧靠着成重,不时偷瞄这位表哥的神色,大气也不敢出。
竹源村不满百口人,都是纯朴乡民,家家熟口熟面,白天串门,夜不闭户。上一回深更半夜闹得人心惶惶,也是拜吴来生所赐。毕竟几百年才出一次的人命案,多少乡亲因此夜不能眠,吴来生逃走后的两年里,大人们纷纷看紧门户,常挂嘴边吓唬管束孩童的反派也从灰狼恶鬼变成了他。同辈中,吴来生成为拥有自己传奇色彩故事的第一人。
越近山脚,空气里滚动的热浪愈发炽烈,天空异色也厚重得好似触手可及。
“到底怎么了……”余欢喉咙已紧得出不了声。
成重茫然摇头,强行松开余欢的手,第一个冲下山,视野陡然开阔,一幅令他毕身难忘的画面就此铺满眼帘,沿途所见景象,一一掺杂着迷惑、震惊、愤怒、悲伤、仇恨,化成了一生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对于除成重外的其他孩子来说,意义或许远大于此,这是他们无忧童年的终点,是初尝失去痛苦的开始,是人生中第一份刻骨铭心、永志难忘的记忆——因为他们没有家了。
田野上半熟的稻子被收割一空,葱江源变成一锅红汤沸腾,炸开了锅,水位在迅速下降,河床石头渐露出水。幸好有河水阻断,村庄大火才没蔓延到田里山上,给他们这些孩子留下了一条活路。
火势太旺,大家都被余忠挡在了碎石桥一侧,眼睁睁看着大火吞噬全村,家园毁于一旦。没有人哭闹呐喊,一张张熏得滚烫发黑的小脸上,只有眼下两行的烟灰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村屋都是茅草竹舍,因此一烧起来就连成了片,噼里啪啦地,火苗窜得高耸入云,但很快便难以为继。
“又一个地方完了。”李西忍不住叹息。
成重扭过头,目光寻觅四周,问:“屠二哥呢?”
“刚才跑第一个……”余寿咬牙直愣愣地盯着对面一片火海。
余欢像只受伤的小动物发出“呜哦”一声悲鸣,随即捂住嘴巴,泣不成声。
“屠……”成重转向屠根骨,然而还没问出口,屠根骨已扑通跪倒,埋脸趴在地上,一边捶地一边嚎啕大哭。
火光中,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突然冲出来,连滚带爬地跑到桥这边,余忠一把抱住,由于速度太快,势头太猛,两人齐齐倒在地上。掀开那人裹住头的湿巾一看,是屠方。屠方浑身冒着热气,脸颊通红,裸露在外的皮肤衣物都像包了一层焦黑泥浆,烤得硬邦邦的,剥都剥不下来。
屠方是第一个赶到村头,火势已起,救人心切,等不及跟后面商量,不假思索就用汗巾绑了头,直接从河里滚了一趟,淋湿全身,便冲进了村子。任凭屠根骨在身后怎样大声呼喊,也无法让他回头。
小伙伴还活着,大家高兴坏了,一拥而上,围在屠方身边不停叫他名字,可屠方双眼紧闭,毫无知觉。曹松白挤不进去,厉声驱赶众人。大家本就委屈,他这一赶,立马撩起了屠根骨满肚子邪火,死命护着弟弟不放,怒目圆睁,沉声道:“滚!死老头,你敢碰他一下试试!”曹松白自不会跟他置气,向李西使了个眼色,李西会意,跟在山上一样依样画葫芦,单手掐住屠根骨后颈,拎小鸡似的直接提溜到一边。屠根骨四肢乱舞,形同一只八爪鱼在拼命挣扎,却丝毫挣不脱对方股掌桎梏,终于绝望崩溃,瘫软下来不再反抗。
无人掣肘碍事,曹松白立即展开施救。他把屠方放平,检查口鼻,好在并无烟灰进入,于是解开衣衫,又将竹筒内尚未喝完的茶水全部浇在额头、嘴唇、胸膛等几个没有裹灰的部位,帮助尽快降温散热,然后掐着人中,并教余欢余寿两人分别按压双手虎口。
这边忙着救人,那边屠根骨嘴里一直念念有词:“扫把精,丧门星,索命鬼,没来也没事,一来就出事,肯定是你们,害了全村人,连小孩也不放过……放开他,一定是你们,反正脱不了干系……”
“够了。”余忠一脸够了。
“够什么够!叛徒,帮着外人欺负自己人!”屠根骨瞬间掉转枪头,他这会儿已完全丧失理智,逮谁骂谁。
余忠欲言又止,李西则自嘲一笑:“我倒希望这事是我干的。”众人呆住,屠根骨正要大声说“看,我没说错冤枉人”,成重已举起手:“我证明,他们从下午起一直与我在山上,没有机会下山放火。而且那么些稻田都收光了,哪里是一两个人做得来的。”
“手下呢?手下人多,何必亲自动手。”
“我们倒真希望还能一呼百应。”曹松白手扶伤腿,踉跄着站起。
这回大家都听明白了,他们是在挖苦自己。
屠根骨语塞良久,再出声已带着哭腔:“可怜爹娘,一整村人,一个也没跑出来……”
“慢点哭丧……咳咳……”
也不知哪平地冒出一个咳嗽声,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醒了醒了!”余欢连声报喜,众人这才发现屠方已悠然醒转。
屠方知道大家担忧亲人安危,心急如焚,尽管嗓子火烧般热辣难受,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沙哑着说:“放心,村里一个人也没有,估计起火前就全部转移了。”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安定少许,然而一想到从小生活的村子,就这么付之一炬,一夜间化为灰烬,沉重的阴霾便笼罩心头,怎么也驱不散。
一段默契的静默过后,余欢率先打破了沉寂,问:“爹娘他们会去哪里?他们不管我们,不要我了?”
“不会的。”余寿轻拍她的肩安慰。
屠根骨的眉头重新紧锁,余欢这稚嫩的孩子气发问,反而令质疑的杂草疯狂生长起来。天下没有父母会无故丢下孩子不管,除非受到胁迫,身不由己。
大人们会去哪?孩子们的脑子全都飞速运转起来。
“难道,”李西一脸讶异,“你们不知道外面的世道?这天仓国可是……”
“大当家!”曹松白急忙叫住他。
没人明白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正在面面相觑,那边背着弟弟的吴来生这才慢悠悠踱到了众人视线内。
吴来生回来了。
吴今生还在酣睡,除了成重余欢,其他小伙伴都是第一次见到他。
吴来生手上沾了血,背着人命。
这是每一个望见他的竹源人,脑中必然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面对他,即便是有血缘的“表哥表妹”,余欢也怕得变成了一只耷头鹌鹑,唯唯诺诺,噤若寒蝉。
但到了男孩子这,一切却大相径庭。投向他的眼光里,除了惧意,更多的是仰望敬畏,因为他杀的人本就该死。即使罪恶,也不失血性与反叛。
在竹源村,敢杀人的人,几百年才出他一个。
这一点,在竹源村还物以稀为贵。但到了刚下沙场,见惯厮杀,一身血腥气仍未散去的李西、曹松白这,吴来生也就是众多对手中的一个,不过因为刚刚战败,会特别觉得他言语粗鄙乏味,面目丑陋可憎。
“哟,正主来了!”李西终于放开屠根骨,满脸讥诮,“不如由这位刚刚威风八面、大杀四方、载誉凯旋、衣锦还乡的吴大将军,讲讲这是怎么回事?”
李西几乎穷尽一生所学成语,嘲了个够本。可搭配上吴来生一身不起眼的打扮,自然没有人会当真。屠根骨揉着脖子,暗自腹诽:这人说话真不男人,酸气冲天,小鸡肚肠。
成重原本与余寿余欢蹲在一处,一直陪着屠方,忽觉脊梁发凉,似乎有一对如寒冰利剑般厉害的眸子,跟在背后默默窥视自己。成重回头一望,吴来生嘴角挂着一抹诡秘笑容转瞬即逝,面无表情转而向李、曹二人,冷淡答道:“不如大当家讲讲,两个外地人如何逃出地头狼群的封锁围堵,他日卷土重来。”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李西气得满头乱发几乎炸开,斗鸡一样,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却被曹松白拦住。李西起先不解,但也只比曹松白晚一步,拖拽的电光火石间,李西迅速转过弯来,“哦”了一声。
曹松白微笑:“看不出,吴兄弟还是个爱护幼小的大兄长。”
吴来生无所谓地一挑眉,垂眼去看口水流了他一肩的弟弟。
双方均不再接口,也即默认达成协议。我握有你把柄,你也有求于我,这样的利益交换,本就是世上最易形成共识的关系。曹松白长叹一口气,按说年过半百的他,早该习惯类似的权衡妥协,但想到要与人品如此不堪的渣滓为伍,心中蛮不是滋味。
李西可没那么多弯弯绕,一旦念头转过弯来,马上把前尘旧怨抛诸脑后,对吴来生另眼相看。不愧是打得他们一败涂地的对手,行事果决,干净利落,这才刚满十八岁啊,前途不可限量。
三人的对话简洁又高深,二十岁的余忠勘不破其中的奥妙,其他孩子就更难了。然而被出卖、被忽视的担忧,却钻心蚀骨地令他们忐忑不安。
“你们瞒着我们什么?”屠方目光冷峻,大声宣示,“别把我们当三岁小孩摆弄,无论如何,爹娘我是一定要去找的。”
曹松白心下歉疚,俯身与他平等对视,笑容慈爱祥和:“好孩子。小小年纪,就敢单身独闯火场,你是个小勇士。无论如何,都要想方设法地活着,稍加磨练,长大后定是个保家安民的大将军。”
“大,大,大将军……”闻所未闻的大名头砸过来,屠方懵了。
“是,大将军。只要有志气,陇亩亦可飞凤凰。这并不是那么高不可攀,你们村也能出一个。现下的大将军有很多,可最缺也最重要的,是一颗亲民爱民的仁心。”曹松白显然意有所指。
屠方还在晕乎,一股浓烟呼地席卷而过,呛得所有人呼吸困顿,泪眼难睁。大火无所顾忌地烧光了一切,自然而然便偃旗息鼓,这时稍微一点和风过境,便催生出滚滚黑柱,漫天灰雨。这时吴今生终于也被熏醒了。曹松白赶紧指挥众人退过空旷无遮拦的田野,往山上竹林里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