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将功成记》谢堂前u

4、伙伴尚在

　　成重忘记说明，他自己也是首次登到万竹山峰这么高的地方，加上天暗林密，不见星空，难辨方向。
　　不过，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禀赋，从未去过的地方，只要看上一眼，从未走过的路途，只要经过一次，不用留心强记，无需留下记号，下回再来，便熟得如同回家一般，仿佛不是地图印刻在脑袋里，而是浸融在他的血液骨髓，无需思考，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会自然而然地指出正确路径。成重今年八岁，无亲无故，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这一天赋异禀，或许便是老天见怜，所赐予的最大财富。
　　曹、李二人迈开大步，在成重指引下，很快便下至山腰，周围竹林渐渐增多，上空也渐渐舒朗可见。
　　“小子，以后长大了，可以当个绝好的向导。帮我挠挠脖子。”李西大方夸奖。成重知其双手不便，听话地帮他擦干汗，抓了抓痒。李西笑说：“等会下山找到人家，一定要借水冲个澡，身上都有味了。”
　　成重一愣，方觉不妥。他刚才是被连番血腥场面和残酷手段震慑住了，而且跟这俩山外人也算互有翼助，共过患难，一时不曾想到，他们毕竟是些异国流寇，不知根底，自己擅自带路，稀里糊涂地领进村里，万一又凶性大发，烧杀抢掠该怎么办？估计除了吴大哥，谁也制不住他们。
　　成重还在胡思乱想，李西忽然停止不前，问：“那些娃子你认识吗？”
　　“啊？”成重惊讶抬头。
　　但听几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叫声，几个稚嫩的嗓音争着互相发问。“那是鬼吗？”“山贼！山贼！”“不是人，是野人，我娘说过，山上有野人，红头发，绿眼睛，专门吃小孩。”“不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都是疯子。”“疯子？是书里说的吗？”“我爹说的。”……
　　曹、李二人面面相觑，但这一瞅，才发现各自的形象果然像鬼，像野人，像疯子，唯独不像一个正常人，不由哭笑不得。
　　李西装作狰狞恐怖状，学着灰狼，呜哦一声狼嚎，吓得歇脚石边的一群小孩哇哇乱叫，不敢再七嘴八舌。李西恶作剧成功，仰头大笑，感觉自己也童心炽热，年轻了许多。
　　“别怕别怕。”成重从后面探出小脑袋，向小伙伴们招手示意，“是我！他们不是……”他本想说“不是坏人”，但心里吃不准，只好嗯嗯两声，改口说：“是人，真活人……”
　　“小粽子！可算找着你了！”一个跟成重同样刚至总角之年，梳着两个羊角髻的女孩跑过来，然畏于两个“野人”威势，只前进三四步，又退回去原地，抱着另一个男孩的手臂，埋起小脸，只露出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骨碌碌直转。这个孩子堆里唯一的女娃，便是已转世投胎的大肥猫乐乐的主人，余家小女儿欢欢。
　　余欢眉目清秀，滚圆脸蛋，十分乖巧可爱，她挽着的男孩跟她年纪一般大，个头一般高，就连长相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瞧便知是龙凤双生子。这在山沟沟里的小山村，还是满稀罕的。
　　“小粽子？是在叫你？”李西放下背篓，觉得南方人的口音真新鲜。成重爬出背篓，将松苗小心放进去，重新背上双肩。这当口，李西也不闲着，数了数面前齐刷刷睁圆眼睛瞪着自己的孩子，一共五个，弯下腰凑近前，笑嘻嘻地问：“你们几个小不点，又是小包子，小饺子，小元宵，还是小方糕？”
　　一时无人应答，曹松白轻推李西一下，含笑说：“别吓着孩子。”话刚出口，最小的一个小不点便呜哇呜哇哭了起来。
　　“又来了。”所有男孩子都一脸不耐烦，只有个子最高的一个少年将腹诽抱怨脱口而出。
　　这时该细致贴心有耐性的女娃子出马了。安抚这个爱哭鼻子的最小的弟弟，余欢显然不是新手。“怎么了？快到姐姐这来。”她像母鸡护着小鸡仔一样张开双臂，揽住小不点的肩膀，掏出手绢一边擦泪，一边拍着背轻声劝慰，“宝宝乖，今宝乖，不哭不哭，表姐疼你。”这套熟溜的说套，估摸着是依葫芦画瓢，从家长那学来的。然而哄了半天，哭声也不见小。
　　那十三四岁左右、个子最高的少年忍不住站出来，昂起下巴，挑眉道：“你们又是什么东西？是大舌头，大杂毛，还是大臭虫？”说着在鼻端煽了几下风，以示嫌弃得很。
　　“教养。礼节。”身边另一个略小两岁的男孩冷不丁添了两句，不知是提醒同伴注意分寸，还是一唱一和，进一步加深讥讽。
　　“嘿，老子今儿是出鬼撞邪了！”李西虽不生气，但也老大不乐意白白受教。
　　曹松白听第二个男孩的语气平淡，内里却大有气概，不由多看一眼。这男孩面目不甚出众，唯有一对浓眉大眼生得极好，威武不凡，气势雄壮，以致偏瘦弱的身形也掩不住一股剽悍之意。曹松白团团一揖，客气而郑重道：“在下姓曹，草字松白，今日有幸相会，请教小兄弟名讳，可否见告。”
　　“老先生有礼。”“礼”字老挂嘴边的男孩鞠躬还了一礼，答道：“家父姓屠，整日耳提面命，告诫我等兄弟，非良善之辈断不可交，面目可憎者避而远之，口舌招尤之徒，更是连话也不可多说一句。我屠氏家风虽简，唯此三件规条，不可不慎而察之，信而守之。我观老先生言谈有节，容止大方，只是第一条嘛……”他啧啧两声，望向一旁的李西，故意停顿片刻，才继续说：“同行结伴之选，不可不慎也。”
　　众人包括小伙伴在内，都听呆了。这家伙平日话也不少，但也不似今日，咬文嚼字，尽是摇头晃脑地卖弄。
　　“去！”个最高的少年冲他左肘一撞，直接大白话介绍：“我俩是兄弟，我排行老大，叫屠根骨，刚满十三，他叫屠方，晚两年生，时不时抽个人来风，乱说话，大人别见怪。”和弟弟屠方相比，屠根骨要圆融得多，五官也很端正，谈不上多文质彬彬，但是神采焕发，口角之间，笑意盈盈。
　　果然最先挑衅发难的是他，最先逗笑乐曹、李二人、一笑泯恩仇的也是他。令人不得不服，屠村长家的老大就是会说话。
　　李西一拍大腿，说：“还真是一双小筷子夹一块小方糕。”
　　“你还真把他们当盘菜了。”曹松白跟着调侃。
　　“你去！”屠方听得恼羞成怒，马上把大哥挭回去，“他们是假大人，你却是真小人。墙头草，鬼狡猾。”
　　“好好好，你大，我小！远来是贵客，这才是爹教的道理。”屠根骨理直气壮地自辩。
　　屠方眉头揪成一团，调转枪头，又问：“乡人都已自报家门，远来贵客到底懂不懂礼数？”
　　曹松白拦住急于搭腔的李西，呵呵笑道：“我是曹老鬼，这是李大眼，主人家不必客气，直呼姓名即可。”
　　屠家兄弟半信半疑，胸口堵着的一口气则稍稍消了点，想着这“老鬼”、“大眼”可比筷子糕点的难听百倍，不禁心喜暗爽，敌意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