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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凤传冥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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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松白一语成谶,死敌相见,竟是在这深山野林,来得如此之快。
看追兵着装,天仓国军队是玄甲皂衣,一身全黑。因此乌泱泱一片中出现一点红,便如鹤立鸡群一般,格外耀眼显赫。这一抹红色,令男孩脑海立时浮现出下午所见的天空异象,更叫曹松白毕生难忘。
在旷野里,那一袭朱红披风扬起,落日夕照中,就跟天边一个颜色的火烧流云连成了一片,以排山倒海之势,瞬间吞没其连绵数里的营寨,一生心血,化为乌有。那时不过远远瞥了一眼,此刻近在咫尺,曹松白除了涨满眼帘的朱红重彩,依然瞧不清此人的长相。
曹松白之辨认艰难,于男孩而言,却一览无余。这不就是他们村的吴家老大,年方十八,正好比他大了十岁,名字有趣,叫吴来生,他还有个六岁的弟弟,叫吴今生,是竹源村最小的孩子。男孩还在纳闷,当初吴来生和姐姐一起私自出走山外时,也是和他一样的粗布麻衣,怎么短短两年不见,不但衣着奇炫,焕然一新,似乎连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像过去,这种浓烈的大红色,村里人是绝不会穿上身的,总算外罩了一套黑色锁子甲,镇压住少许的浮夸。而披风的一角,用黑线绣了饕餮贪吃兽的兽首纹,只是不知绣工拙劣,亦或布料褶皱所致,图案略显扭曲,外形乍看就像一个骷髅头,内部纹理又似一只蛇头张口吐信,露出两颗长长的毒牙。总之无论怎么看,都自带一股腐臭气息,让人很不舒服。不晓得这不详之物,是吴来生自己的喜好,还是天仓国军队的独有标志。
“我姐姐也回来了?”男孩满含期待地问。
吴来生听而不闻,似乎根本不认得男孩。
李西推开遮挡用的追兵尸体,探起的头咚的向后倒地,放弃抵抗,口中直喊:“完了,完了……”
剩下两名追兵显然也没弄清状况,全部现身,一个拈箭挽弓追准李西脑门,一个急急忙跑过来,单膝跪下向吴来生行礼,说:“将军亲自出马,贼寇手到擒来。是杀是埋,但凭将军发落。”
“我呸!”李西听出来,刚才大叫骂人的正是此人,指不定还是这五人小队的队长。
男孩大吃一惊。这些士兵原来是吴来生的手下,那他为什么要杀自己人?
吴来生皱眉道:“吵死了。”话音未落,抬脚一踢,正中那小队长的太阳穴。长靴脚背上贴着一整块铁甲,轻轻一下,就踢得人脑浆迸裂而亡。
这一举动突如其来,在场众人俱是一呆。尤其余下的最后一名天仓国追兵,茫然地东瞅西顾一会儿,猛地幡然醒悟,拔腿就跑。就近的李西反应过来,伸脚一个横扫,绊倒追兵,然后整个人弹跳起,实沉沉坐在其背上,砸得那小兵五脏俱裂,口吐鲜血,转瞬间便气息全无。李西松了口气,望向吴来生,问:“你干啥帮我们?”
吴来生一如既往的冷漠表情,看也不看他们,反问:“你们是谁?”
“你他娘的摆什么谱……”李西实在受不了吴来生那副不把全天下人放眼里的傲慢样,正要破口大骂,曹松白使个眼色制止住,扶着伤腿颤巍巍站起身,镇定道:“他不是帮人,而是灭口。”
“一只烧光毛的鸡,被人捧上了天,也超脱不了畜生道轮回,拽什么拽……”李西没刹住话头,又骂了几句,才回过味来。
吴来生与他们是初次见面,当然互不相识,并不是在摆什么谱。一露面就下狠手,杀自己的兵灭口,必然是有什么重大隐情。刚刚打了胜仗,他不在军中领功受赏,却孤身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什么?曹、李二人均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那男孩,听男孩的称呼,他俩似乎是旧相识。
“我姐在哪儿?”男孩又问一遍,神情变得像大人一样严肃。见吴来生依旧充耳不闻,懒得搭理,男孩便急了,脑内辗转反侧“灭口”二字,想到吴来生素来性情怪僻,偏激极端,且翻脸比翻书快,多变难测,保不齐逼急了做出什么事来。男孩愈思愈是心惊肉跳,忍不住大声质问:“你把她怎么了?!”
“吵什么。”吴来生目光如电,忽然一转直视男孩。
男孩打了个寒颤,他从不知道人的目光会那么可怕,凌厉似两把利刃,一千一万刀剖下去,片刻间便剐得人片甲不留,无所遁形。
曹松白怕他重施杀招,伸手欲拦:“干什么……”
吴来生的视线慢悠悠又转向夜空,双眼涣散无神。当曹松白以为误会,放松警惕时,吴来生突然拔出钉在树上的长槊,横向一挥,唰的一声,槊锋残血甩落一地,绑在男孩腰间的青藤亦应声而断,在男孩天灵盖硬着地前,吴来生伸手朝他胸口击出一掌,直接将其高高抛起,送进了远处的草丛里。
“好,好,好!”李西啪啪鼓着掌走过来,“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食腐国孽种,果然六亲不认,嗜血成性。饿了吧,闻着血的腥香味了吗,瞧这满地‘鱼肉’多新鲜,还不赶紧开餐,你们这帮恶毒低贱的鬣狗,想想就令人作呕!”
吴来生抿紧嘴唇,一声不吭。
“哟,又憋什么好呢?”李西亮出匕首,昂首以待,“有啥阴招烂招尽管使,全冲你爷爷身上招呼,老子早等不及了,替你爷娘教教你怎么做人……”
耳听污言秽语累及家人,父母早亡的吴来生,竟也毫无反应。
李西耍嘴皮的工夫,曹松白张望了下草丛,见没什么动静,又把注意力转回来,打断李西,说:“天仓国一年四季均有围猎,春搜夏苗秋狝冬狩,眼下正值‘秋收’,大军新胜驻扎附近,赫赫武功如将军者,也该有所贡奉,不得例外吧。”
“你们到底是谁……”吴来生目露凶光。
“啊!”忽然一声大叫,是那男孩的声音,“找到了!”
原来男孩脸朝地摔进草丛,除了左膝盖吃痛,脸颊多处擦破,并无其他损伤。他挣扎着抬起头,发现自己的背篓,就好好地倒置于正前方离脸一尺远处,一伸手即抓住,提起时才发现,篓子里还罩着什么东西,翻开一看,不禁大喜过望。真巧了,眼前可不就是他此行苦苦搜寻,几度生死边缘徘徊,历尽艰险而不可得的东西。居然就在这儿,终于找到了!
男孩徒手奋力扒土掘地,未几,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棵约莫两尺高的小松树苗。
吴来生转身便走。他在此耽搁太久了,迟恐生变。
“等等我,吴大哥,你还没告诉我姐姐哪去了……”男孩急忙追赶,但膝盖受伤,哪比得上吴来生健步如飞,眨眼间那红色背影已隐没在夜幕里,不知去向。
“走。”李西说,“咱们也去看看,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曹松白问男孩:“你认得路?”男孩点点头。李西哈哈大笑:“我还纳闷是谁,原来是你这么个小男子汉。”他揪住男孩衣领,径直拎进背篓里,单肩背在身后,扶着曹松白,两人各握一支火把,往山下追踪而去。
路上,曹松白问男孩:“你一个小孩,独自上山来做什么,家里人也放心?”男孩闷声回答:“我爹和我娘上个月都染病死了,家里没人了。”沉默片刻,曹松白又问:“你上山来就为了找这棵树苗?”男孩点点头,说:“村里没有这种长青树,我只能往山顶寻,好种在爹娘坟前,等我走了去找姐姐,它就替我陪着爹娘。”曹松白不意会听到一个小孩说出此等话来,不免暗暗称奇。
“好小子,有志气。”李西大有兴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成重,成功的成,重担的重。”
“成重?”曹松白颇为赞许,“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是个好名字。起名的人,实非庸夫俗流,胸中倒是有些丘壑。”
成重虽不甚明了,还是点点头,说:“是屠大叔给我起的名,他识字,是公推的村长,大家都服他。”
“有识之士,一定要结交一下。”曹松白又说一遍同样的话,这一回,会否又如预言一般,立刻实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