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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红杏出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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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节突兀横生,逼得余忠不得不夤夜回家一趟处理私事。被几乎所有男人求之不得的天大艳福砸中的他,冷着脸走进门,一副生不如死的倒霉相,仿佛沾惹上了什么害人无数的致命瘟疫。
同归的只有他一人,余忠难得有暇向成重投来一瞥,漫说热情欢迎,平静如一口深沉古井,连半点波动都没有。不由得倒让成重忐忑起来,暗忖莫非自己行止有何不妥。
余欢沉不住气问:“哥,我托你要的俘虏,小粽子的朋友,你办好了吗?”
“外来人多口杂,为防混入奸细,须得细细审查,确认无疑才能放出来。”
余忠淡然回复,眼睛却一直盯着成重,方令成重确信,自己在他眼里,也是个有嫌疑的外来者。
“太好了!小粽子,我就说没问题。”余欢没瞧出端倪,拉着成重自顾自乐呵。
站在成重另一侧的余寿却一拍胸脯,替兄弟担保:“阿重是自己人,绝对没问题。”嗓门因刻意拉高而不自然地发颤。
“我自然不会押他去暗室受审。”余忠抱胸而立,大有几分长兄为父的大家长风范,“这次来是要提醒你们几个,寨子里添丁进口,少不得乱上一阵。大屠,白日里上下学堂,护送好两个弟弟。欢欢,跟小成安安分分守着家里,莫去外面闲逛。总之,你们都老老实实呆家里,锁好门窗,看紧门户,莫随便放人进来,旁的闲事也少理。”
对面由屠根骨领头,吴今生吊尾,五个小伙伴从高到矮站一排,挨个数落一遍,余忠方才离去。临走前,余忠不忘将房前屋后巡视一周,验收屠根骨的管家之责是否履行到位,然后皱着眉,指挥随从把成重的铺盖卷移出客房,重新分配到空置许久的下人房。
待门栓一落锁,得了大赦的小伙伴们立马叽叽喳喳,不住口地为成重打抱不平。可跳脚归跳脚,老大有令,他们这班小的也不敢不从。下人房位于最底层,多年无人居住,尘网密布,阴冷如一个大冰窖。经屠根骨提议,大家齐心合力开始打扫,很快便将屋子收拾一新。未免成重心感冷落,除余欢、吴今生外,男孩子都留下陪他睡大通铺,度过难熬的第一夜,成重竭力婉拒也无效。
庆功宴本就搞得很晚,加上回家后又一通忙活,到众人躺下时,早已交了四更鼓。通铺下的暖炕年久失修,小伙伴们唯有挤作一堆,互相依靠取暖。即便如此,特意加盖的几床厚棉被依然挡不住彻骨的寒气,三人四肢冰凉,一时难以入眠,只得开启首次夜谈。
“你们说,老大他……是不是对美女不感兴趣。”屠根骨的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肯定。
“我也觉得。”余寿附和,“咱家早该添个嫂子了。”
屠根骨突然一哼。
余寿奇怪:“你哼什么?”
屠根骨转而问:“小重子睡着了?”
“还没。”成重无奈回答。
“那你怎么不出声。”
“我听着呢。”成重确实认真听着并思考着。先前听余欢描述大哥与大当家终日形影不离,同榻抵足而眠,君臣相得,如鱼得水,成重还当不过寻常,此番见余忠神情颓唐,大有幽怨之气,方才信以为真。
见成重又是良久不说话,屠根骨便问他在想什么
“我在想,不知道他跟甘大哥比,谁的箭术更高超。”
“甘大哥是谁?”余寿问。
成重尚未来得及解释,那边屠根骨抢着感叹:“啊,我也想学射箭!可惜学堂上整天的之乎者也,这经那经,念得脑袋昏沉发胀,没点鸟用,其他有用的、危急时能救命的,却什么也不教。”
“行行好,饶了我吧。”余寿哼唧一声呻/吟,说,“跟着曹夫子识识字,学学吹笛子,挺好。”
屠根骨表示嗤之以鼻。
成重却道:“我也挺想多识几个字。”
一阵沉默过后,屠根骨才慢吞吞道:“原该有些打算。以前在竹源村,是我爹给你开蒙起的名,如今他虽不在,也不能把课落下。不知道余大哥什么想法,赶明儿抽空我替你打探一下,看能不能与我们一起去学堂旁听。”
“我觉得……”成重有些欲言又止,“余大哥肯定有自己的打算。”
“他有什么自己的打算……”屠根骨倏地住口,喊了两声“阿寿”,无人回应,再细听他的呼吸均匀,渐转粗重,显已沉睡正酣,放心轻声继续道:“大当家的打算,就是他唯一的打算。”
既然无所顾忌,成重也倾吐出盘旋脑海多时的疑云:“你提议的约定——只要竹源村出来的都是一家人,其实,余大哥和吴来生都不知情吧?”
良久,屠根骨都无声无息,黑暗里也瞧不见他的神情。
不知过去几刻时间,漫长到成重几乎以为只剩自己一人仍清醒着,屠根骨忽然打破静寂,说:“约定嘛,口头且先定着,兴许哪天有用呢。”
此时此地,或许只有成重明白他的深意。严格细论,眼下竹源村出来的人,是余、吴两家人,互为姻亲,和他与屠根骨两个孤儿,寄人篱下。“屠大哥,你很怕落单?”
“谁不怕呢……”屠根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等你姐姐、我弟弟想通了,回来找咱们,咱两家人才算真正圆满。”
成重不由苦笑:“会有那一天吗?”
“会的。”屠根骨格外笃定,“不过在那之前,咱俩得好好替自己打算,平平安安等到他们来。靠那余老大和吴老二能靠几时,便是这曲通寨也难保长久。”
“打算……”成重喃喃低语,这还真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天底下最没贪欲的就是叫花子。一直以来,他都是个无甚所求的孩子,不论什么环境,在家在外,为奴为囚,放羊打铁,他都能呆得住,住得稳。除了唯一的一次,独行跋涉千里,心心念念要去信阳寻亲,结果却是肉眼可见的惨烈失败。其他任意时候,都是随处可居,随遇而安。确认过自己目下照旧无甚打算,成重又问出心中最大的疑窦:“那你说的第二个约定——报仇,也有隐瞒什么吧。”
话甫出口,鼾声顿起。既然伙伴们都已进入梦乡,成重也只得翻身睡去。
接下来果如余忠所言,山寨凭空多了百余口人,到处都乱糟糟,乌泱泱,闹得不成样子。
三天后,余忠再回家时就非孤身一人,这次领回了划归其所有的女人和奴隶。意外的是,同行的还有一名临时充任的户籍官,宣言奉军师之令清查山寨户口,要为近日新进人等登记造册入户,务求一户一籍一册,人人来处清楚,去向明白。
户籍官讲得合情敞亮,真到户籍填写入册,成重方才恍然个中原委。
阮玲珑和黥面老伯被粗鲁地推进门,经过数天疲劳轰炸的审查,本就蓬头垢面的俘虏,愈加萎顿狼狈。
户籍官当着余忠的面,逐一大声问询,验明正身,将两人笔录为其名下仆役。两人均麻木地听之任之,只有在报出“奴籍”二字时,阮玲珑微微耸动了下肩膀,脸上被厚厚的污泥遮盖,仅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透着一丝活气。
成重还记得,阮玲珑曾笑着对自己说过,“一朝为奴,终生为奴。记住,我永远是你的主子,不要妄想翻身”,那时的她,若是知晓此言首先应验在自己身上,不知是何感受。
正出神,忽有人高叫成重的大名,仓促抬头,却是余忠。成重惴惴然走上前,户籍官掀起他的左袖,露出那串铸兵坊烫下的奴隶编号,满意道:“果然有。”
一旁的余欢凑过来,只看一眼那丑陋的烙印,立时吓得惊呼出声。
户籍官征询似的望了望余忠,得其首肯,落笔挥毫:“成重,余氏门下,奴籍仆役,出入有禁,非赦不予赎还。”
“什么?!”小伙伴们几乎是同时异口同声地大叫。
猝不及防之下,成重也来不及掩饰,脸上表情越来越僵。
“嚷嚷什么!”余忠一声暴喝气势凌然,无人再敢发出异议。送走户籍官,他才放缓语气道:“只不过是走一个流程,平日里,该怎样还怎样,相信你们谁也不会真拿小成当奴仆。”
“小粽子是咱一家人。”余欢赶紧强调。
余忠颔首:“这就行了。不许再胡闹。”
“可阿重是跟我们一样的啊……”余寿嘟囔道。
屠根骨犹豫再三,试着劝道:“其实就是余大哥一句话的事。看在同出一源的情份上,余大哥,您能不能帮小重子疏通下,抬抬籍……
“这是大当家的意思,令出如山,不得有违。”余忠一口回绝,显见铁面无私,毫无商量余地。
结果既定再难更改,其他人不约而同默默望向成重,等待他的反应。其实真不必如此,来到曲通寨后的日子,成重一直很不踏实,这会儿,一直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他反觉安生许多。察觉到众人的关注,成重挠挠头,想着是否该说些什么,可等他真的回以目光,大家又瞬间变得眼神飘忽,躲避闪烁。
“哈哈……还当找上什么靠山,竟敢对我摆脸子。”阮玲珑尖刻的声音,好似洗碗时指甲刮过铁锅,挠得人人耳朵俱是一疼。
“至于这两个……”余忠狠狠瞪她一眼,取出一把钥匙,吩咐屠根骨:“男的跟小成住一屋,负责各类杂务,女的住二层阁楼,门窗封锁,钥匙你保管好,除了送些吃食日用,没我允许不准出门半步。”说完匆匆离开。
屠根骨凝视着阮玲珑,摊手一让:“请。”
“懦夫!无胆匪类,只敢挑着老弱妇孺下手,以为能关老娘几时?”阮玲珑不理他,目光追着余忠的背影不放,“即将大祸临头,还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妖言惑众!”余忠耐受不住,风一般转眼奔回原地,夺回钥匙,仅凭单手的蛮力就拖着阮玲珑往阁楼去。
“你能抢,别人也能抢回去,等着吧,报复不远了……”
嘶吼哑去,但听得咚咚踩破楼梯的脚步声,砰砰震碎屋瓦的砸门摔锁声,接着噌噌靴声再度靠近,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重新现身的余忠气得嘴唇都在发抖:“钥匙我带走了,任何时候都不准开门,水食从窗户吊进去,再多什么也没有!”说完大踏步出门。
屋子里静了会儿,屠根骨走到成重面前,说:“小重子,带这位……”
“诸位少爷小姐安好,老头跟小重同姓成,如不嫌弃,可称呼老奴成伯。”
“好的。小重子,先领成伯去住处安顿下来。”
成重点头,过转角前回眸一瞥,却见小伙伴们聚拢在一起悄悄嘀咕。
一进下人房,成伯就爬上炕再懒得动弹,伸展老腰老腿,哎唷哎唷地直嚷酸痛遭罪。成重便上去帮他捏肩捶腿。
“失望吗?”成伯漫不经心地问。
“阿伯是真跟我姓了?”成重的反问风马牛不相及,“你的事我真没帮上忙。”
“老头子还没老眼昏聩。谁真帮假帮,谁真心假意,老头子瞧得清楚得很。”
成重没了声响,成伯倒越发来劲,打着节拍吟唱起来:“哒哒,寒天饮冰水,是点滴在心头哪,哒哒忒……”
“成伯……”成重缓缓说道,“我想欧姐姐和甘大哥了……”
“那个整日嚷嚷废除奴籍的大女子……”成伯不觉嘴角一弯。
“我不失望。哪里人人都能如欧姐姐般,扶危济困,不分贵贱,有对比,才更显得欧姐姐的人品难能可贵。”成重陷入回忆,絮絮叨叨个没完。“太多处境比我还艰难的人……至少我还活着,不是吗?而且过得比以前好太多了,每天吃饱穿暖,还无性命之忧,这都是仰仗余大哥的庇护。成伯,你不晓得,当年在家乡时,双亲逝后,就承余家叔姨可怜,照顾过衣食。连番恩情厚重,我很感念,早晚须得偿还,其实为奴为仆,帮工打杂也未尝不可。”
“一双草鞋就穿暖,你也太好打发了。”成伯只当他是嘴硬,感叹道,“寄人篱下的辛酸,确实是不足为外人道也。以后我再也不给你和余家小妹拉郎配了,放心吧,困厄只是一时的,你将来的前途绝对是无可限量,到时自然会有更好的名门淑女相配。”
成重有些着恼:“别再开这种玩笑。”
成伯啧了声:“你这孩子!我相面是不会相错的。将来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提携你老成伯一把。”
“小粽子!”一记暴哭腔惊得二人均是浑身一震。
余欢冲进来抱着成重就是哇哇大哭。
成重手足无措,忙宽慰她:“我不打紧,真的,我一点事都没有……”
越劝,余欢却哭得越大声,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大有哭到天荒地老之势。直至实在上气不接下气,她才抽抽搭搭说了句:“小粽子,别人对你越坏,我越要对你更好。”然后扭头就跑。
接着门外传来清悠舒缓的笛声,一曲未罢,屠根骨又摇摇摆摆走进来,朝成伯扬扬脸,一拍成重的肩,沉声道:“我大前夜的话可应验了,什么大哥二哥,全靠不住。咱们小一辈还是得自立门户,好好另作打算。”成重张了张嘴,不等开口,屠根骨表情坚毅地一颔首,嗟吁着负手而去。
这没头脑的一连串,把个成重晾在当地,与成伯面面相觑。
“你这些小朋友还蛮可爱的。”
“嗯。”成重眼珠一转,调皮地吐吐舌头,“竹源村出来的都是一家人,我娘常说,五指伸出也有长短,但还能因此分家吗?所以,无论怎样我都赖定不走。”
成伯不禁摇头:“好孩子,一旦退了,恐怕便永无尽时,一退到底了。”
尽管所有人嘴里都言明不拿成重当奴仆看,但几番摸爬滚打的教训早早便教会他,贵自知,明进退。翌日起,成重就自觉与成伯共同分担杂役。
余忠仍然从不着家,小伙伴们自然过得松快好日子。三餐改由成伯下厨,手艺可比两个孩子搭伙胡弄的强多了,再加上他下饭的插科打诨、玩笑逗趣,成重胃口大增,脸色慢慢养得红润起来。
三月暖阳,春昼渐长,东风飘絮草浮光,燕子回檐筑巢忙。
成重饭后犯困,正打算躺下小憩,却见余欢慌慌张张踮脚跑进下人房,边擦汗边喘道:“不好,外墙上的新瓦片又被踩掉了!”
成重脸色一变,奇道:“余大哥不是派人看守了吗?”说着扎紧衣带,就要出去瞧瞧。
“你俩小娃娃都呆着,老头子去瞅一瞅。”成伯出房门就在外面上了锁。
屏息静候片刻,不见成伯回转。两人便在炕桌上倒出一袋炒好的葵瓜子,边嗑瓜子边闲聊。
经过用心拾掇,下人房已彻底改头换面。修复暖炕,粉刷旧墙,添置摆设,每天不但打扫得干干净净,花瓶里采摘来的野花也常换常新,足不出户,就能闻到田野上的自然芬芳。今儿天气晴好,南窗重贴的洁白纱布一点也不妨碍韶光涌入室内,照得整间屋子亮亮堂堂。
忽地楼上一阵吱呀吱呀的骚动,屋顶刚砌的灰粉就簌簌直往下掉。来不及收拾炕桌,余欢就手一拉被褥,把两人自己包括剩下的零嘴整个儿囫囵盖住。
也不知道上面这次要折腾多久,虽然顶着一床褥子很累,但新换的薄被较透,足以视物。借着朦朦胧胧的微光,余欢便抓住成重的右手,和自己的左手合在一起,比较半天,笑说:“小粽子,你输了,我的手大些。”
“可他的手更秀气啊!”总算回来的成伯呵呵笑着打趣,“要不要本高士再帮二位贵人看看手相?”
两颗小脑袋钻出被子,齐齐摇头。
“放心吧,房前屋后都转了一圈,没有不速之客登门造访。”
余欢撅高嘴巴:“这个月都第几回了?真真吓人又气人。”
成重道:“现下还怪余大哥之前整日锁你在家,大门紧闭,也不收外来奴仆吗?他是为你着想,保护你。”
“可我还小啊,找我能做什么?”
“拐去别人家当童养媳啊。”成伯不失时机调侃一把。
余欢更不高兴了,说:“以前根本没人撬锁叩门,或者墙头偷窥。还是那个女人招来的坏事。外面真这么乱吗?”见另两人均郑重地点头肯定,便不再问。
耳听上面没了动静,成重刚掀开挡灰被褥,窗纱前一个高大的影子一闪自上跃下,轻轻巧巧落地站稳,立刻猛地推开了窗扇。
是屠根骨。
只见他满面潮红,仅着一件单衣浸透汗水,外罩春衫搭在肩头,单手撑着窗台,得意笑着,亮晶晶的眼眸,映衬得黝黑的脸庞都变作透明。
余欢愕然:“你不该在学堂吗?”
“真正的大学问哪是学堂里能教授的。”屠根骨一扬眉,“当日新嫂子提及的什么报复、大祸临头,你们不好奇吗?我要好好问问她。今日特来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