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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欢享战利 ...

  •   “咱们的吴大功劳又打胜仗啦!”屠根骨一路大叫着飞回家报捷,因长途奔跑而面涌潮红,气喘吁吁。
      “表哥又打赢了?太好了!”余家双胞胎兴奋得一下子蹦起来。余欢拎着裙摆原地连转数圈,一脸骄傲道:“这次庆功宴我要跳新舞,练好久了,阿寿,吹好你的笛子,别给咱竹源家的跌份。”
      余寿脚不沾地取来竹笛,试吹几个乐音,问:“是《风入松》曲子吗,曹夫子最近正教呢。”
      “是不是傻!”余欢用力敲了下他脑袋,恨铁不成钢的颇为心累,“庆功宴得配喜庆的曲子,什么时候吹过《风入松》?以前跳的《清平乐》,上次刚喊你排练过的是新曲《得胜归》。”
      “好吧。”余寿摸摸打痛的脑门,嘿嘿傻笑。
      成重的脚敷药将养十天已然大好,丢掉拐杖也能健步如飞。在此期间,耳闻目睹,顺便把曲通寨的情形摸清个大概,对小伙伴们的处境状况也大致有了底。唯一令他震惊的,是吴来生竟然进展如此神速,霍邑铸兵坊虽不远,但他这么快就从黄河上打了个来回,不日凯旋,着着实实大出其意料之外。难怪,山寨里人人口称外号“吴大功劳”。
      捷报传来,寨主李西当即宣布要大摆三天流水席,阖寨同庆,而军师曹松白预先就备好一应所需,张罗布置。班师回寨是在午后,由大当家领头,全寨老少集体出动,夹道欢迎他们的英雄满载而归。据说此次打野斩获颇丰,光是运输的马车就排成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成重本想在家看门,不去凑热闹,却被余欢硬拖进人群里。道旁围观者欢呼雀跃,掌声雷动,接受迎接者也是趾高气昂,耀武扬威,到处喜气洋洋,唯有白马白袍的吴来生,和他的二十名手下,个个死沉着一张丧气脸,显得与身周环境格格不入,别扭而醒目。
      吴来生寒凉的目光轻轻扫过,成重不由得一个激灵,全身僵硬如冰。而见到余欢身边多了一个竹源村的成家人,吴来生也是一怔,随后眼神愈发阴冷。
      入夜后山寨的露天广场上将举办庆功晚宴,成重推执不过余欢,强行摁到属于余忠的亲眷席上。余欢把吴今生塞进他怀里,勒令他照顾好小九,并指着鼻尖威胁:“说好要跳舞给你看,不许早退私逃,必须留下规规矩矩看完一整支曲子,否则,哼哼,走着瞧!”余寿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举着笛子招招手,和妹妹一起离开去准备。剩下成重面对着小今生,想着他哥哥抽出空后不知会怎样处置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只能苦笑。
      广场中央燃起几堆篝火,难得宰杀的几头牛羊烤得油光亮滑,香料一撒,更是浓郁飘远,勾得上千只馋虫咕咕齐鸣,气氛比过年还热烈。
      按惯例,曲通寨大当家李西祝酒开席,亲自下场切割最大的一头烤全牛,首先分封诸位功臣。成重的位子相隔甚远,虽看不真切,但还是不错眼珠地死盯着那一盘盘肉鲜汁美的本地绝顶风味。算算日子,距离他最后一次在猗坞吃新鲜屠宰、精心烹制的肉,已一年有余。好在前些天浅尝过几口腊獐子肉,稍补油水,这会儿才不至于太过激动,憨态毕露。
      “重哥哥别急,哥哥一会儿就送肉来。”吴今生眼睛眨巴眨巴,过年后长至八岁,说话依旧脱不去一股奶娃子味。
      成重刚“哦”了声,一盘片好的烤牛肉就摆到了面前,肉质金黄,外焦里嫩,分外诱人。他抬起头,不出意外,果然是这场晚宴的主角——吴大功劳,亲自来给亲弟弟送刚分得的佳肴。
      成重腾地起身,直挺挺立着。该来的总归要来,是祸也躲不过。为图自保,他不能流露出一丝怨怼、别扭或不自在的神色,同村乡里异乡重逢,得自然地亲厚亲近。这么想着,成重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打招呼喊:“吴大哥,好久不见。”
      吴来生随手一摆回应,自己则坐到弟弟今生一旁,将整盘牛肉一分为二,监督他吃完其中一半。成重缓缓落座,始终目不斜视。山寨里终年难尝的珍馐,功臣专属的殊赏,他可不敢觊觎。
      有吴来生在此,仿佛自带一种结界,能让四周三丈内的空气都瞬间凝滞,压得密不透风,人人自危。无言静默中,只能听见牙齿咀嚼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成重尚沉得住气,吴来生终于率先打破折磨人的沉寂,说:“一个人能走出无人死地,命够硬的。”
      成重傻乎乎笑着回道:“是呀,一路遇贵人,总算有惊无险。只可惜,没找到阿姐。吴大哥,你还有再收到长姐的信吗?”
      “不在信阳?”吴来生突然认真地转过头,直目凝望。他的脸,恰好处于夜色与篝火的胶着地带,一半光明,一半阴暗,如此近距离与之对视,无端端便教人悚然心惊,意夺神骇。
      成重强撑着呵呵笑答:“确实不在。长姐可曾再写过信给吴大哥?是不是搬去别处了?”
      “不在最好。”吴来生微微一笑,“听闻那边赵家的贤婿大将军已经一口气拿下河南全境,包括信阳。”最后四个字特别加重音予以强调。
      刺激之下,只见成重一脸茫然无措,这一次,是他毫无掩饰的真实反应。怔忪一会儿,才呆呆重复那一句:“不在最好……最好不在……”其实,他也辨别不出自己究竟是何心情,而对面的人又希望看到什么反应。脑袋里是一团乱麻,莫名地,第一个理出的清晰念头,竟是明白过来,难怪他们这些占山为王的小山匪敢去偷袭霍邑铸兵坊,原来是瞅准了隔壁看家护院的得力干将都不在家。
      郗秀率军南征,尤氏心存二志,镇国守境的两大柱石全部失离,如此天赐良机,自然逃不过曹松白的法眼。军中无将,再多重兵把守的关防也不过形同虚设,经不住吴来生轻轻冲撞。山中无老虎,倒是便宜了猴子,随随便便,轻易得手。
      此番曲通寨旗开得胜,不但士气大振,更加缴获了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如此喜事,庆祝的舞蹈自然得欢天喜地跳起来。
      一阵悠扬笛声唤起所有人的注意,却是余寿清吹独奏,首先登场。随着其他几样简单的乐器逐渐合上,悦耳轻快的《得胜归》曲调里,身穿彩衣的少女们各捧一篮山西鲜果,开始翩翩起舞,年纪最小的余欢跟在最后,回首冲着成重这边眨眨眼,笑靥如花。
      吴来生忽地单手抓住成重左肩,轻轻一捏,只听喀噔一声,成重面色乍然煞白一片,分明感觉到肩关节脱臼,整条臂膀都被卸了下来。
      余欢眼角余光瞥见,借着舞中敬献果篮一节,碎步趋前,俯身盈盈一拜,将鲜果直接献到了吴来生跟前,问:“表哥,你与小粽子玩什么?”
      “表哥手粗重。”吴来生略带嘲讽地一笑,又替成重复位关节,接上手臂,问:“好玩吗?”
      “好玩。”成重也笑了。经这一遭,他心里有了底。自己年幼力弱,自保为先。长姐的事,能糊弄一时是一时,吴来生即便再怀疑,就像前年在万竹山墓地侥幸逃得性命一样,只要跟紧余欢身边不落单,谅他也不会撕破脸皮下黑手。天道好还,报应不爽,反正自己肯定更长命,不管多晚,也会耐心等待那一天。
      吴今生十分狗腿地把剩下半盘烤牛肉递给余欢,余欢接过,却坐到成重另一侧,捧到他眼鼻前,笑脸盈盈:“小粽子,快尝尝,大师傅的手艺不错。”
      吴今生苦着脸嘀咕:“是哥哥特意留给表姐的。”
      余欢充耳不闻,一个劲催促成重快些吃。
      感觉到吴家两兄弟的盯视,成重如芒在背,自忖身无长物,一无所恃,唯有硬起骨气,伸手推开:“好像有人叫我,我先去看看。”说着大步流星走下露台。
      “我跟你一起去。”余欢把肉一扔,紧紧跟随。
      离开老远再回头,发现那两对敌视的目光依然如附骨之疽,紧追不放,成重克制不住愠色上脸,问余欢:“屠四哪去了,怎么没瞧见?”
      余欢摇头,小心翼翼地偷觑其神情。
      成重努力平复心绪,咬牙故意大幅度抡转一圈左臂,笑说:“没事。”
      余欢试探道:“你别理他,大表哥……那,那个人在哪都不受欢迎,我们都不搭理他,包括屠四。人家大人忙大事,不跟我们小的打交道,左右寻常也碰不上,只当那个人不存在。大哥知道你来可高兴了,就是这些天忙,一直抽不出空见你……”
      “对!”成重倏地刹住脚,“该死该死,居然忘了余大哥。在他家里白吃白住这么久,第一个最该见就是主人家。咱们回去吧。”
      “好的!”余欢喜出望外,念叨起来:“也是倒霉,居然撞见那个人……要是先见的是大哥,就没那么多丧气事了。”
      “来山寨日子不短了,为何从不见余大哥露面?”
      “不清楚。”余欢扁扁嘴,“他对我和阿寿可放心得很,天天跟那个李大当家混一起,日夜不离左右,从不着家,哪还记得自家弟妹?家里面凡事都交给外姓人屠老四照应,也不管他靠不靠谱。”
      “余大哥给寨主当亲随?”
      “嗯,不过整日价称兄道弟的。”
      成重恍然:“既称兄弟,自然格外看重余大哥。”
      “不是。”余欢摇头否认,“比阿寿这亲兄弟更亲……”她的表情颇为犯难,欲言又止。
      “嘘!”成重忽然打断,凝神细听八方风动,奇道:“真有人叫我?”
      余欢环顾六路,寨里人都去广场上享用战获的珍馐鲜果,除了少数坚守本位的岗哨,四周静悄悄的难见人影。“不远就是关押俘虏的草棚,或许是那边在作怪?”
      “俘虏?”成重心念微动,瞬间惊愕失色,“从河东的兵工坊俘获的?”
      “当然。小粽子,你在那边呆了大半年,说不定会碰上熟人哟……”余欢话说一半,就见成重飞奔而去,匆匆忙忙跟上。
      因急于赶着庆功,所有俘虏都未来得及解下囚车,全数扔在狭窄的木栅里挤作一团。周围看守不在,牢笼中的上百战俘们早就又冷又饿,一见来人,顿时呻//吟之声沸起,诅咒抱怨不断。
      于纷乱嘈杂中顾盼寻觅,少顷,成重即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叫声的来源——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老面孔,黥面老伯。
      “小重,真是你!”喜从天降,黥面老伯奋力挤出人堆,扒着木栅激动大叫,“救我,救我!”
      十几列囚车俱是臭不可闻,俘虏也都蓬头垢面,余欢捂住口鼻,踮脚跳挪着闪避,不经意乍见到一颗刺了大块墨青的脑袋,登时惊吓出声,躲到成重背后。
      成重拨开她攀在肩头的手,冲到车前,一把拽住老伯伸出栅栏那苍老虬劲的双手,热泪满眶,久久说不出话来。
      “见到你真好。”黥面老伯擦了擦眼睛,长吸口气,鼻子里呜噜噜直响,涕泪俱下,“这些山贼凶恶得很,不分人畜,见东西就抢,拿我们回来要怎么发落?小重,当初小老儿对你可不赖,有好的从没忘记分你一份,现下遭了难,你可不能不管你老大爷……”
      “当然不会。”成重矢口应承,绝无二话。待念及如何相救法,方陷入迟疑:“其实,我也是初来乍到,不清楚他们通常的打算……”感觉到衣袖被人轻轻扯动,回眸一望,眼睛不由一亮。
      黥面老伯一听不免焦急上火:“小重,你别怂啊!你最有主意,快想想办法……”
      “喂,老头,干嘛骂小粽子!”余欢大着胆子回怼他。
      黥面老伯睁圆双目,成重忙介绍:“这位老伯是……”黥面老伯插嘴:“我姓陈。”余欢“哦”了声,说:“居然姓成,小粽子,和你是本家。”成重也是头回听黥面老伯自承姓氏,一时未对,陈老伯抢道:“管他陈还是成,只要救小老儿一条烂命,从此我跟你姓成!”成重闻言一惊,愕然不已,如此赶鸭子上架烤,不救也不行了。
      半晌,成重转头向余欢求教,余欢心中美滋滋,大方道:“寨子里平日的打野所得,曹夫子早立有规矩,武器进库,粮食进仓,果肉均分,至于他们这些奴隶和女人,全部分给有功之人。”
      余欢侃侃道来,在场所有的耳朵都竖起来一字不漏,默默盘算。慢慢消化许久,黥面老伯轻松道:“不砍头就好,做奴工嘛,在哪还不一样。不过,小重,你晓得小老儿我年衰体弱,干不得重活,帮帮忙,给寻摸个轻松的去处。”
      “求人也不客客气气的。”余欢虎眼瞪他,“小粽子,你不知道吧。大当家一直有意思要送俘虏给大哥,是大哥一直推拒不要。这次只要我求求他,开口问大当家要几个顺眼的奴隶,还不是小菜一碟。”
      黥面老伯瞧出门道,立马打起哈哈:“乖乖,真是个宜家宜室的好面相,以老头子大半辈子相人无数,还从未见过如此旺夫荫子的好面相。常言道,妻贤夫祸少,将来谁娶到这样的好内助,绝对一生受用啊!”朝成重夸张地挤挤眼,挑挑眉,大叹:“小重,长大前看紧点,别被人抢喽!”
      成重一脸无语,余欢心里不知该开心还是生气,只好板起脸:“坏人,胡说什么东西!我告诉大哥,让他来打你。”说着就强拖着成重往回走。
      成重正预备去求助余忠,半推半就跟着,身后黥面老伯的声音又追赶而至:“小重,看顶头那具囚车,还有哪位熟人也在!”成重依言寻去,一见伊面,登时呆立当地。
      黥面老伯所言不差,确实是个成重抓破脑袋也想不到会在此地重遇的熟人。曾经同乘囚车共患难的熟人,此番相见的情形,却是一在车内,一在车外,隔栏对望,悬殊有别。再度身陷囹圄,想必那位熟人宁可速死也不愿受此屈辱。
      成重一时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他当然认得,那是曾经的首富千金,侯府夫人,先后两度任猗坞、霍邑铸兵坊女主人的脸。她不是长姐,但几分相似的五官,总让他恍惚觉得,正在亲眼见证姐姐一步步堕向沉沦的不归路。只不知,信阳被燕军征服后,姐姐又会是何处境。是否同样沦为战俘,任人宰割?成重不由苦笑。
      当然,阮玲珑听到这个想法必然不高兴,拿一个卑贱奴隶的姐姐与她类比,天大的委屈好吗,云泥之别,怎能相提并论。
      “你是在笑我,机关算尽忙活一圈又回到原地吗?只要没到死的一刻,我阮玲珑绝不认栽。”
      成重看着她倔强高昂的头,开口说道:“我没笑你。”
      “你……”终于发现养在身边多时的来福居然不是哑子,阮玲珑大惊失色。
      成重又道:“我会说话。我叫成重。”
      本意平静地陈述事实,此刻于阮玲珑而言,却无疑是前所未有的天大羞辱,彻底激恼了从不与下等奴隶一般见识的她,勃然大怒。
      望着那张因狂怒而扭曲的脸,余欢甚为害怕,慌忙拉着成重离开。
      这时,酒足饭饱的看守们回转过来,开始押解战俘去广场上。原来,庆祝晚宴已进行到分赏战利品的环节,首先拉出来供人当众挑选的是十几个女俘虏。
      在山寨里,女人是稀缺物,何况是又年轻又漂亮的女人。因此,阮玲珑一出现,所有人都疯了。绿林好汉本就无状,今夜志得意满,一顿吹捧,黄汤一灌,更加肆无忌惮,胡天胡地。此刻美人晃了眼迷了心,一个个都跑到大当家李西跟前,不顾颜面的你争我夺,丑态辈出。
      此情此景,莫名教余欢心惊肉跳,只觉背脊生寒,郁结满怀,悄悄攥紧了成重的手。
      眼看就要闹得不可收拾,李西一个示意,余忠挽开一张满月弓,搭箭引弦,接连三箭射中百步外哨楼上的一口示警金钟。嗡嗡钟声震耳欲聋,绕场回荡不绝,刹那工夫就迫使喧闹的人群沉静下来。
      等余音袅袅渐歇,趁醉撒酒疯的也恢复了些神智,李西大手一挥,直接将那惑乱众生的祸首指给了余忠。话刚出口,瞬间招致七嘴八舌,非议四起,余忠也急得七情上面,坚决推辞,李西横眉一竖,所有人立即没了声音。大当家金口玉言,岂容置喙。
      “怎么,回事……”余欢六神无主,转而问询成重。
      成重也自震惊未已,尚未省过味来,一只手搭上他肩膀,消失一天的屠根骨突然现身,低头附耳轻问:“小重子,你瞧,那女俘像谁?”
      “谁也不像。”成重拂开他的手,一口回绝该话题继续。
      屠根骨久久凝视场中瞩目所在,双目炯炯,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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