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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陌上年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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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通寨虽小,却五脏俱全。有曹松白参谋军师,操持俗务,匪窝里竟也开办了学堂,收容余寿、吴今生等自家幼年子弟为蒙童,亲自教字习文。因此白日里都不见男孩们的身影,只有余欢一人陪着成重留守家门。
余欢爱跟成重聊天,一面帮他给布满冻伤的手脚涂药,一面说笑,不消多时,就竹筒倒豆子,把一行人西来的零零总总见闻全抖落一遍,言谈之间,除了伤感离乡背井,哀愁家园不在,并无其他情绪。成重觉得稀奇,联想当初父母双逝,自己为之黯然,沉痛刻骨,为何他们能够如此镇定自在。旁敲侧击一番才知,余忠与另外三个大人皆一口咬定,村里父老都被天仓暴君掳掠去关起来,暴君凶虐残忍,手下青面獠牙之军成千上万,凭他等孺子之力,哪里夺得回来。唯一之计,是先出走逃避追猎,谋得一立足存身之地,再图求援借兵,打回去救父母们出生天。
说起他们谋定而后动的鸿图大志,余欢一脸得色。成重出了会儿神,不由得摸出离家后的第一份战利品——“乌金刀”。有章老汉的亲自提点,他自然明白的很,竹源村割下的一茬韭菜,落在蟑螂军团手里会是什么下场。可怜吴来生他们有意瞒骗,小伙伴们至今蒙在鼓里,懵然不知。成重亦不忍拆穿真相,只是惋惜他们,不论自愿或被骗,一旦踏上征程,归期便再难自主了。
当话题转向屠家二哥屠方中途无故脱离大伙,甚至不惜与亲兄弟分道扬镳,这回轮到余欢表示不解。成重却丝毫不觉意外,以屠老二那般骄傲的人,如何肯做旁人的附庸。试想一下,那日小伙伴们虽是一起出逃,但毕竟各家各姓不同。吴来生与余忠均已成年,且跟定了李西二人,有商有量,唯有屠家两兄弟,十二、十四年纪,尚未长成一家的顶梁柱、主心骨,相形之下,反倒落单成了捎带物件。日子一久,屠方必然无法忍受。成重将心中分析剖白,余欢犹如醍醐灌顶,连连称是。
两人谈至兴浓,悠然不知时日。直到饭点过了许久,饥肠辘辘,方才奇怪负责送饭的余寿怎么还没来。家里无人开伙,平时都靠男孩从寨里大锅灶带一些。
“多半又把小孩子拉去大厨,帮工烙锅盔了。”余欢扁嘴抱怨。
“锅盔是什么?”
“厚厚的大饼,既好吃当饱,又能当盔甲用。”念及自己发下要养胖成重的宏愿,余欢突发异想:“小粽子,你一定饿了。我记得厨房还有昨晚剩下的几块馍,干了点,拿年前晒好的腊獐子肉炒一炒,再掰几瓣蒜,别提多香!你等着,我去给你做饭。”说完兴冲冲地去了。
不久,只听厨房乒呤乓啷一通乱响,便传来此起彼伏的大呼小叫。
成重一惊,赶忙拄着一根拐杖,光脚赶过去。一进门,只见狭小的厨房俨然已成满地狼藉的战败场,锅碗瓢盆散落四周,菜叶肉片堆满砧板,躲在里面生火的余欢被熏成一只小花脸猫,忙得焦头烂额。
成重愣了愣,忍不住问:“原来你不会烧饭?”
余欢一惊站起,脏手抹了把满头汗,黑灰涂抹得满脸更多,沮丧道:“以前在家里天天看娘做饭,不难啊,奇怪……”
“别着急。”成重放松身体倚着门框,微微一笑,“我娘也说过,厨房就是女人的战场,慢慢来,我看着你,一样一样慢慢做。首先,是不是先起灶?”
余欢长长吐一口气,露出笑颜,点了点头。在成重注视下,屡次因手颤抖而打不着的火石终于迸出火星,成功点燃了灶火。
成重拄拐过去替换位子,说:“我帮你看着火。下一步,准备好油和佐料,等锅子烧热就能先下了。”
“对,对。”余欢依言倒了些油,可面对瓶瓶罐罐的佐料又犯了难:“小粽子,这些盐啊,糖啊,粉的,都长一个样,我分不清。”
“不急,实在不认得,就捻一小撮试试味道。”
“对,我怎么没想到。可加什么佐料,加多少呢?”
“第一次别那么着紧。看着加吧。”
“让我想想,盐一勺,糖也一勺……啊!”
余欢突然大叫,吓得成重立刻伸出脑袋,问:“怎么,是不是烫到了?”
余欢果然跳出老远,望着热气腾腾的锅口,捂着手背,脸色惨白:“油冒出来了……”
成重忍着偷笑,往灶洞里添了几把柴草,起身拄拐踱到灶前,看看锅里,说:“油滚了,先放肉,再下菜和馍。”语气虽温和,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余欢见他神色如常,便也重新平静下来,小心把菜料依次扔下去,哪怕炸锅炸得再猛,她都强拧眉头,决不后退半步。
成重到底顾惜她被再度烫伤,拿起铲子代为翻炒,灶火烧得极旺,提醒余欢加了几味调料,不过片刻就好起锅了。眼看余欢拿着剥好得蒜瓣要往里扔,立即拦住:“我不吃葱蒜,别放。”
“哦。”余欢暗暗默记心间,一辈子都没忘。
两人携手合作,一盘香气四溢的腊獐子肉炒菜馍就新鲜出炉了。虽然味道偏咸,但总归初战告捷,余欢格外自豪,与成重一起边吃饭边笑不拢嘴:“刚才真多亏有你在,小粽子!你真行,你怎么什么都会,什么事都难不住你,眼皮都没抬一下就马上解决,太厉害了。”
些须小事,也能让她个小丫头开心成这样,真单纯得可爱。成重半是唏嘘半羡慕地看着,更乐意配合,让她天天都能这般开怀,当下含笑说:“下次你学个别的菜,我也看着你做,只要不急,不慌,没有不成的。”
“嗯!”余欢欢欣鼓舞,跃跃欲试要继续勇攀厨艺高峰,“下回做什么呢……汤最滋补,我要学了给你煲汤,让你快快胖起来。”
吃完饭两人争抢着洗碗筷,余欢突然“呀”地一声,指着成重一对光溜溜的赤脚,着急忙慌地就要把他往里屋赶。“地上多冷,快回去坐好,我帮你找双阿寿的鞋,先对付些日子。”
“不用,涂着药膏,别弄脏了好鞋。我脚底板厚,走惯泥地不怕冷。”
成重坚持不肯穿别人的鞋子,余欢拿他没办法,眼珠一转,丢下句“等着”,匆匆跑出去。好一会儿,两手背在身后,满脸喜气洋洋地回来了。故作神秘地卖了半天关子,才将手一摊:“瞧!”成重瞪圆了眼,原来是一双簇新的草鞋。“寨子里的阿婆们又在赶工编新鞋,我趁她们不留神,偷了一双!”她刚沾沾自喜介绍完顺手牵羊的过程,又申明:“不许骂我!”
成重接过草鞋,抻了抻,发现编得十分缜密牢靠,笑道:“这样的事,下次你指个路,我来代劳。”
余欢见他未流露出任何不妥介意,便松口气,笑眯眯道:“这几日天气古怪得很,一天热过一天,山坡上的杏花都开了,像一片片红云,好看得紧。好在他们留了门,我扶你出去吹吹风,老窝在房里怪闷的。”
话说得正合成重心意,他早盼着出门透透气,立刻穿上新鞋,右手拄拐,左臂则由余欢搀着,慢慢走出大门。
地势所限,曲通寨的房子不多,至高处自然是大当家李西的雕砌厅堂,而他们居住的归属余忠名下的大屋,则与吴来生的大屋分列两侧,遥相对望,此外尽是土垒矮墙,穴居窑洞,沿着缓缓起伏的丘陵山形,零散座落。积雪消融,裸露出本地特有的粗犷黄土,春日照耀之下,倍觉明厉夺目。
二人顺坡缓缓而下,余欢负起向导之责,不住口地指点这是谁家,那是学堂云云,包括她刚刚偷草鞋的所在。成重心不在焉听着,自来到这片高原上,他还是初次领略到雪化后无遮无拦的景色,雄奇沟壑,苍凉贫瘠,无不令他震撼不已。
“走这么久,歇会儿吧。”行至遍植杏树的南坡,余欢停步提议。
于是两人挑选一株姿态苍劲、冠大枝垂的老杏,坐在树下,享受徐徐扑面而来的微醺暖风。
“你放心,等我学会了,一定亲手纳一双又厚又软的好鞋给你,保证走得飞快,不再受伤受冻。”
成重笑了笑,不置可否。此刻置身初放的杏花海中,放眼望去,处处又红又白,胭脂万点,花繁姿娇,占尽春色头筹。迷人眼的美景当前,他早已心神沉醉,周身通泰畅达,舒服得说不出话来。
“你不在时,他们说外面乱,天天出门上锁,留我一人在家。我不能出去,也不敢出门。小粽子,有你陪着我真好。”余欢说着,忽然羞赧地低垂脸,自觉今天或许兴奋得太过火,以致总是一惊一乍的,不晓得会不会吓着小粽子,不由微感懊恼。
坐了不知多久,阳光烘得人懒洋洋犯困,余欢嘴巴不停,聊啊聊的也靠着成重打起瞌睡。
“你们在干嘛!”
背地里近在咫尺的蓦地一吼,把冲盹儿的两人吓得猛一哆嗦。
余欢腾地跳起,指着作怪的屠根骨鼻子,怒而教训:“喊什么,小粽子刚好些,再把人吓出好歹来,大多的人,还玩这三岁小孩的把戏……”
屠根骨扑哧一笑,忍着没反驳她不过十岁,不比三岁大多少。
成重问:“来找我?”
屠根骨惊奇大呼:“你怎么知道!”
成重但笑不答。
屠根骨比成重大六岁,两年里声音变得低沉粗豪,隐然拔地而有成人之态,可各自世事历练,不知不觉间,心智成熟程度竟似远远不及成重。
成重怎会没留意,这几天,屠根骨有意无意地,总在与他讨论霍邑铸兵坊,从方位、环境、布置到人员明细、上下动态。再加上,最近寨子里的老弱妇孺齐上阵,烙大饼,编草鞋,种种异动联想一起,答案几乎可谓呼之欲出。
余欢虎眼瞪他:“神神叨叨,你是专门来煞风景的吧。”
屠根骨忙拎出食篮:“怕你们挨饿,我专门开小差跑来送饭,好心没好报。”
余欢抢过掀开盖布一瞧,大失所望:“又是锅盔!把你的好心拿回去,我们吃饱了,不稀罕。”
屠根骨也不气,呵呵笑道:“变天了,快回去吧。”
这一提醒,这厢二人才惊觉,适才还晴空明朗的天不知何时变了脸,温暖南风渐转偏北,小刀子般割面生疼,呼啸着把株老杏的冠盖狂摇摆舞,顿时卷下落英无数,飘飘洒洒,非红非白,恍如骤起一场飞雪纷纷,让人倍觉春寒料峭。
“一时冷一时热,天变得比小孩的脸还快,真怪。”余欢收紧衣领一缩脖子,想到成重穿的还是市面上仓促置换的成衣,不由担心地双手贴上其两颊,问:“冷不冷?我帮你捂捂。”
成重摇头,拄上拐说:“这是倒春寒,乍冷乍热,最易生病,回去吧。”
“还是小重子有见识。”屠根骨道,“曹夫子算得也很准。西北风只消刮上一整夜,刚开封的黄河又会重新冰封,不用全封,封冻二三十里就足矣。到时咱们的人马乘机由壶口一带过冰桥,出其不意,场面一定十分壮观。”正讲得眉飞色舞,屠根骨突地惊呼一声,捂住嘴巴,满眼恐慌地偷瞄他二人,顿足道:“糟糕,绝顶机密,不能外泄……你们只当没听见,没瞧见我,快回家去,谁都不许告诉!”
成重与余欢面面相觑,均自无语。余欢是真的不懂他胡言乱语什么,成重心下固然通明,却很有些不是滋味。或许连他自己也不太敢承认,早早洞察先机,依然佯装不知地有问必答,推波助澜,未免失于卑劣,纯属自欺欺人。成重忍不住暗暗长叹一口气,若荣姐姐知道,必要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