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匪窝新家 ...

  •   过河之后,成重仍不死心,伸长脖子,又守望了半个多月,渴了呵气饮雪水,饿了掘地食草稞,直至精力元气血难以为继,也凭着一股劲硬撑着。毕竟好不容易遇上两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定好西岸汇合就绝不爽约。
      可惜连这一点小小希冀,也怀揣不了多久。一天深夜,成重缩在勉强能挡风的一栋废弃破屋的草垛堆里,饿得抓心挠肝,冻得瑟瑟发抖。忽然间,他被一阵隆隆的轰鸣声惊醒,起初还以为又是过年的爆竹声,默听片刻,才发觉那一下下不规律的巨响,犹如陨星坠地一般,以其雷霆万钧之力,石破天惊之势,不断动摇山川,震颤大地,连人的灵魂也控制不住地战栗共舞。
      天明拂晓,成重登上西岸高处,举目远眺,终于发现那仍在继续的激烈碰撞声来自何处——黄河开河了。
      封冻两个多月的冰面已碎裂成一块块,大片破冰浮动翻滚,在汹涌上涨的湍急河水裹挟下,到处横冲直撞,以惊人的破坏力,爆发出最原始野蛮的嚣张气焰。
      黄河破冰消融,碾碎了最后的一丝侥幸期许。
      久久伫立原地,成重最终放弃,背身西望,开始第一眼打量这片沟壑纵横的新原野。
      野外露宿至今,一双烂鞋早不见踪影,本就粗劣的奴工服越发褴褛,成重拖着一副瘦骨,打着赤足缓缓前行,因生满冻疮而略显跛态。再度光临的窘迫境况并未让他心慌,许是“转运”的自我暗示鼓舞了他,好容易恢复自由之身,等待他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对未知的好奇战胜了一切。
      在铸兵坊时,那黥面老伯曾提过,黄河西岸便是关中,四塞之国,易守难攻。加上沃野千里,蓄积多饶,凡逃奴近半都往这跑了。只可惜现今遍地盗匪,山寨林立,认真数起来足有三六七十二星辰之数,这些所谓的绿林好汉霸占一个山头,就为祸一方,整天劫掠乡里,争地互斗,良民难得一夕安枕。
      成重一路走来,果见大道旁的村庄集镇久经匪乱,大多十室九空,烧成白地,周边良田荒芜,难见炊烟升起。即便荒谷僻壤之间偶遇少些山民聚居,也都紧闭门户,看到生人面孔立刻逃之夭夭。
      转入山墩,成重正低头考虑走到哪里算停,忽听背后马蹄声急,猛一回头,一匹腿长就高过他头顶的骏马嘶鸣着直冲眼前,昂首立住,所喘粗气热乎地喷到他脸上,成重闻不惯这味,连打三个响亮的喷嚏。可冰天荒野里求生,俩多月没洗澡的成重,身上的味其实更大,熏得马儿呼哧着也是连连倒退。
      “哪来的逃荒佬,”一口痰啐在脚前雪地里,来自马背上衣着落拓的粗野莽汉,“绑上!”
      两名手下的应声微弱传来,尽管拼了命地追赶马蹄的步伐,依然被甩得老远。
      成重顿时联想起一路行来的怪象,怪不得当地人一见生面孔就躲,是被拉夫拉怕了吧。照理山匪抓的一般都是壮丁,只不过关中各路人马你争我夺多年,早把青壮人口拉得精光,现下管他几岁,有一个算一个,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了。
      成重既然醒悟,哪怕四肢发软,也得转身就跑。抬腿奔出几步,一道绳圈咻地套住脖子,成重手刚攥住,绳圈即时收紧,随着一股大力猛地一拽,成重向后仰倒,背部着地任人拖曳,毫无反抗之能。幸亏积雪甚厚,覆盖粗粝地表,短时间还不至于磨破皮表,但拖行摩搓久了,从后背到颈项都火辣辣的生疼。
      马上莽汉一路嚣张地哈哈大笑,一直拖到两名手下面前才松开绳索,手下麻利地揪起已气息奄奄的成重,将其五花大绑。
      此刻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只能任由宰割的成重强撑着一口气,不敢昏死过去。眼睫半垂脱力地眨了眨,忽然察觉,对面山头冷光一闪。正疑惑自己是否虚危得出现幻相,那兀自得意忘形的莽汉,已遭一箭穿颅,瞬间毙命。“甘,甘大哥……”成重茫然四顾,却无人回应。
      两名手下望着马上刚刚还生龙活虎的硕大身躯,突然失去生气颓然栽倒,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怔片刻,哇哇大叫着四散奔逃。
      “獐狍之流,阎王借尔的胆,敢到曲通寨的地盘上来打野,嫌命长啊!”
      伴着一声怒吼,两尾羽箭追至二人跟前,他们这才不敢逃跑,跪地不住磕头求饶。
      好耳熟的声音,成重想着,骤然支持不住,颤巍巍歪倒进雪堆。神智模糊不清之际,似乎有人在耳边焦急地大嚷,并不停拍打自己的脸,成重莫名放下悬心,而后陷入昏沉,彻底丧失意识。
      这一躺,又是数日。
      神魂离主无属,悠游浮荡不知多久,重新唤回其知觉的,是一曲差点遗忘的乡音——
      “月儿弯弯,河水弯弯,阿姆轻唱眉眼笑,快快睡,长高高,子是阮心肝,摇儿日落山,一夜好梦不觉晓。
      月也撩撩,歌也缭缭,婴仔数着星星笑,一三五,二四七,一眠大一寸,一眠大一尺,忽焉细伢已变老。”
      梦中陡然出现的岭南小调,唤醒了沉睡的记忆,那一阕胜过仙乐飘飘的母亲哼唱,那一股繁花似锦的故园芬芳,那一片光影明灭中迷醉的竹源绿色……一切的一切,一经复苏,便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涌来,填满空乏的脑海,冲破积郁的忧伤,抚慰疲惫的灵魂。
      “呀,怎么哭了……小粽子,你终于醒了!”
      成重缓缓睁开眼,首先投入视野的,是一张惊喜万分的甜美面庞。
      “欢欢?”他的声音暗哑接近于无,“梦到你太奇怪了……”
      “为什么不能梦到我?”余欢撅起嘴巴表示不悦
      “有你陪着,难怪我能睡得沉稳,感觉把这几年缺的觉一次都补了回来,整个人都舒泰清爽。”依然浸润在似真似幻的梦境中,成重的神态格外温情柔和。
      余欢闻言迅即转嗔为喜,满心欢愉道:“太好了!知道你睡了多久吗?担心死我们了。”
      成重一怔:“我们?”
      余欢喜上眉梢:“当然,大家都在啊,我去叫他们。”
      她转身跑出视线,成重却霎时间心慌意乱起来,害怕她这一走,便要梦醒跌回冰冷刺骨的现实。他努力挣了挣,由于卧床过久,全身肌肉无力,这勉强一试,人就滚到地上去了。地面寒意一激,他的脑袋才清醒许多。
      “小重子!”“阿重!”
      熙熙攘攘地一下子冲进来许多人,推推搡搡地围了成重一圈,没轻没重地拍打揉挤,那一张张久别重逢的笑脸,令他恍惚又觉得如堕梦中。
      “真不是做梦吗……”咿呀半天,成重才感叹出口。
      屠家老大屠根骨狠狠捏了他脸颊一把,笑说:“疼不疼?还做梦。才分开一年多,人怎么变得傻乎乎的。”还是操着他那把子穿透力十足的洪亮嗓子,肤色依然黝黑发亮。
      “阿重。”余寿也傻乎乎笑着,年岁渐长,看着倒与他的双胞胎妹妹余欢不怎么像了。
      “重……哥哥……”小伙伴里的老幺吴今生还是那么胆小,躲在余欢身后,细声细气地喊了声。
      “地上凉,你们能不能扶他起来再说话。”余欢焦急提醒。
      几个人赶紧把成重拉起来,正要合力抬上暖炕,屠根骨突然停住比了比,奇道:“小重子,你是没吃饭吗?个子好像没再长过,比我矮了这么多。”
      成重被他问住,竟然不知从何答起。
      余欢熟练地照顾他躺正,掩好被角,说:“没事,小粽子。以后我给你做好多好多好吃的,让你快快长个,一定超过那些三寸丁矮墩子。”
      “哟,这就胳膊肘往外拐,护上了!”屠根骨说,“小重子,多亏你醒得早,嘿嘿。你要有个好歹,我一定让吴二哥和余大哥杀上獐狍岭,灭了他们,鸡犬不留,给你出气。”他理直气壮的大放豪言,仿佛不是要拜托别人出手,而是亲自出力一般。
      成重注意到一点:“吴二哥?”瞄吴今生一眼,应该不是指他吧。
      “哦,你还不晓得。”屠根骨非常乐意讲解,眉开眼笑道,“是我提议的约定。竹源村已不存在,仅剩的一点血脉,就咱们几个了。出了村,咱就是一家人。不管姓什么,统统按年龄论大小,以兄弟姐妹相称。所以,余忠是余大哥,吴来生大哥改为吴二哥,不才排第四,阿寿小六,欢欢小七,小今生是小九。你么,就排第八。”他每点一个,余寿、余欢、吴今生俱个出来亮了下相。
      成重恍然:“才八个人啊,第三是谁?”
      “不是吧,你连你亲大姐都忘了。”屠根骨一脸难以置信,“我们可不敢忘,排大小时将你成家姐弟俩都加上了。以后,成姐是三姐,你是小八,记牢了。”
      成重尴尬地笑了笑。
      余欢倒了杯热水给他,问:“对了,你找到姐姐了吗?”
      见成重摇摇头,众伙伴均格外失望。
      问起这些年的经历,成重默默呷了口水,思绪稍作整理,才开始简略讲述。跳过信阳发生之事,单说一路北上,落魄为奴,先后入猗坞、霍邑驻兵坊做工,辗转而至此地。
      虽然他已尽量将过程轻描淡写,但余欢听来,依然红了眼眶,可怜疼惜之情泛滥。“小粽子,你吃了好多苦……”
      屠根骨拍拍他的肩,说:“我们就顺利多了。有大哥、二哥的庇护,跟着李西大当家,向西找寻安身之所,可惜两湖南下流民甚多,僧多粥少,蜀道难行不敢轻入,过武关后一直到此才算落下脚来。”
      “这里是……”
      “曲通寨。”屠根骨眼眸亮晶晶的,昂首道:“咱的新家。”
      成重点点头,说:“为何一直不见余忠大哥?那日放箭的是他吧,我得谢过他救命之恩。”
      “还有我啊。”屠根骨邀起功是从不落后的,“当日是我央求着跟他一起出去打野,是我第一个发现你的。如今大哥他可出息,玩的不再是小孩的弹弓,而是大当家身边最依仗的神箭手,多亏他,咱们才有这间大屋住。”他志得意满的样子,显然相当引以为豪。
      “那是我大哥。”余欢白他一眼,吐吐舌头表示不屑。
      “都讲了是一家人,大家的大哥,别什么你我。”屠根骨老实不客气。
      “对啊对啊,不分彼此。”余寿跟着附和。
      余欢怒其不争,又狠狠瞪他一眼。
      终于又看到小伙伴们斗嘴的温馨场面,成重含笑望着,只觉分外的感动和珍惜。“二屠哥……不对,屠五哥呢?怎么不见你们提起?”
      屠根骨光彩的面孔刹那间暗沉下来,淡淡道:“他啊,中途发脾气,好像咱哄着他一道走哄错了,自己跑掉了。”
      “什么,跑哪去了?”成重大吃一惊。
      “不知道,找遍了都找不到。谁知道死哪去了。”屠根骨冷着一张脸,明摆着不想再提此事。
      成重也不好穷追不舍,沉吟片刻,转而问:“当年全村大人消失不见,你们可曾寻过。”
      “当年你甩甩膀子,一个人说走就走,这会儿又絮絮叨叨地问什么问。”屠根骨为掩饰心虚,突然发起了无名怨毒。
      余欢双手叉腰,赶忙挺身回护:“又乱嚼什么舌根?小粽子是要去千里之外找姐姐。”
      余寿同样点头称是:“阿重是不想拖累我们。”
      屠根骨一听更来劲了,嘲讽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成家剩他一个孤儿,村里谁家不曾舍过粥米茶饭,哪个叔伯婶娘不是加意照拂?如果懂得感恩,顾念情份,同村乡邻有性命之忧,何妨多等几日,陪我们找到爹娘再出发?”
      余家两兄妹情绪激动地还要辩驳,成重却示意他们放宽怀,轻声道:“是我不对,其实我也后悔不曾留下陪你们一起。”
      他这一主动服软认错,屠根骨满肚子邪火就不便再发作,顿了顿,悻悻然道:“这会儿认错也迟了。”
      “你好够了!小粽子不是你的仇人,怪他做什么,不许欺负他。”余欢为成重心疼又委屈,忍不住就要替他出头。
      “说到仇人。”屠根骨板起脸,难得一本正经的腔调,“这是咱们安顿下来之后,商量好的第二个约定。成重,你也是竹源村的后代,是咱这个大家庭的一分子,你也记好了,咱们有共同的仇敌——天仓国。毁家灭村之仇,不共戴天,哪怕十年八载,誓要向嗜血魔王讨回来,你我九人,义不容辞。”
      成重腾地坐直,身下暖炕虽热,他却仿佛如坠冰窟,寒毛直竖。待到目光一一扫过其余三人,无一露出意外抗拒之色,方才确认没有耳误,认真问:“吴来生告诉你们的?”
      屠根骨眉梢一挑:“与吴二哥无关。明摆着的事实,还用谁说?”
      “他……也住这?”成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不,他有自己的大屋,也是大当家送的。他和余大哥同是山寨顶梁柱,左膀右臂,只是一个随侍在侧,一个长年在外争战。他从不露面,我们也不爱搭理他,因此都住在余大哥家里。”屠根骨说着忽起疑惑,问:“你想见吴二哥?那可不巧,除过年时回来一趟,再没现身。”
      成重暗松口气,微笑着摆摆手。吴来生此人,先是哄骗长姐私奔再遗弃,后又为灭口而想杀他,故园被毁多半也脱不了关系,桩桩件件,历历在目,他可不想遇上他,巴不得永不相见才好。不过刚才既然略去长姐不提,自然也不好再去揭露吴来生的真面目,知道他不在,以后加倍防范他重施毒手就是了。
      “啰啰嗦嗦半天,小粽子要休息,你们都出去,别再烦他了。”余欢匆忙往外撵人。屠根骨拗不过她,边往后倒退,边高声嚷嚷:“小重子,想吃什么野味,我去给你打!”余寿跟着凑热闹:“那,那我去帮你准备新衣服……”
      成重贪婪地瞧着这一幕,从未发觉熹微如冬阳也能这般的温暖、明媚、美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匪窝新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