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将功成记》谢堂前u

34、冰原逃生

　　“出口太近了。”甘霖吹灭风灯，招呼二人蹲下，碰头商量逃跑路径，“没时间细说眼下的情形，成小弟，咱俩身上都有兵坊烙印，逗留在燕国境内一日就危险一日，早晚会被抓住认出身份遣送回来。我与你姐预先的计划，是一直向西走，西渡黄河是出燕境的最近路线。我估算过，脚程快的话，一天一夜就能赶到孟门关，那的守将封不易是旧识，攀攀交情，可以通融放行。”
　　成重认真听着，忽反问：“若不放行，怎么办？”
　　甘霖一愣，顿了会儿才说：“黄河上游湍急，水流稍平缓处的官渡、军渡都有军队把守，若无通行文书，断无过河可能，强行偷渡，一旦发现即遭射杀，九死一生。说不得只能盼着天寒滴水成冰，等黄河封冻结实了，大摇大摆走过去。”
　　成重默默点头。
　　甘霖又提醒他们：“此刻尚未脱险，要小心，这片荒地一览无余，不远处有座戍楼立在西去必经之路上，日夜有士兵监视。绕是绕不过去，咱们一定得小心再小心，借漆黑夜里掩护，偷溜过去。”
　　“楼上有换班，或者松懈无人的时候吗？”成重又问。
　　“清晨吧，辰时换班。”
　　成重想了想，提议：“那不如再等等，等黎明破晓之前，天最暗，人最困乏时，一口气冲过去。”
　　甘霖沉吟未对，成重轻呼“来不及了”，指向身后工坊西门。只见门楼上灯火明灭，攒动不已，明显内里有集合人马出动的迹象。看来事情败露了。甘霖急道：“如遇意外失散，切勿迟疑，各自想法过河，西岸再聚。走！”
　　有些失魂落魄的欧素荣被他一声喊吓得耸然一惊，振作精神匆忙跟上。
　　野坟地绵延足有数里，坑坑洼洼，天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奔行其间，随时都会一脚踩陷缝洞，跌碰拐擦，半天起不来。
　　眼看前进速度缓慢，而远处戍楼顶上的光亮忽闪忽闪，与工坊追兵有遥相呼应之势，如果前后夹击，形成合围，那他们仨全都跑不掉。念及此，甘霖不由焦躁起来，若只他自己一人，只消奋力一搏，打杀出去就完了，可现下还带着素荣与成重，如何才能保他们平安脱困……甘霖蓦地醒神，低声喝令：“灯和剑都给我，你们先躲一下，等我引开追兵再出来，他们奈何不了我。”
　　“是。”一声令下，成重二话不说，立时听从。他当然明白，自己一个小孩，不能打又不能跑，这种情况下只能是大哥大姐的负累，因此也不求帮上什么大忙，先顾好自己，不拖他们的后腿才是第一要务。
　　三人瞬间散开分头行动，黑夜很快隐匿了各自的踪影。成重略作思忖，挑中一个只填了一半、腐味浓重的墓洞，挪开里面上下叠放的两具蹲姿尸体，跳进最底部，再把尸体扶正压在头顶遮挡，把自己捯饬得就好像第三具无名尸。
　　刚刚布置妥当，就听见杂乱的大批脚步声迅速靠拢近来。
　　“明明脚印在这，怎么一下子不见了？”
　　“分开搜！”
　　“是！”
　　狂风中骚动不安的灯光来回逡巡，忽然一把嗓子就像一道暴雷，近得就在成重头顶直接炸响，成重咬牙忍住身体本能的寒战，一动不动装死。
　　幽弱明火探照下，肉眼勉强能辨别出个大概，如常的层层老尸堆叠，最上面两个，一具已化白骨，泛着冷光，一具尚在腐败，臭不可闻，与所有墓洞并没有任何异样。
　　“熏死人了，晦气！”
　　脚步走远，洞内恢复暗无天日。
　　“前面有发现，快跟上支援！”
　　“是！”
　　追兵走了，但成重依然没有动，按照自己的步奏，静静等着黎明破晓时分的来临。或许有过与亡灵为邻的经验，这一次他没有惊慌失措，也不恐惧害怕，睁着眼睛，平稳呼吸，独对一夜暗黑死寂。
　　估摸着差不多时辰，成重爬出墓洞，拍拍身上的黄土，抬头一瞧，不觉一怔。北风停了，周围灰蒙蒙的一片，五步之外，不见物影。
　　哦，是起雾了。
　　天尚未亮，世界像是被这场大雾吞噬了似的，静谧笼罩着大地，盖上一层一层神秘的黑色面纱。凭直觉往西没走多远，成重就好像穿上了天然的隐形衣，上面挂满了细碎的小水珠，眉发皆白。他大大方方走在雾中，连途径高大的戍楼，也只能看到团团黑影，海市蜃楼一般若隐若现。一路没有追逐、惶张，只有清凉、宁静，洗去从墓洞中带上来的浓郁死亡气息。成重莫名有些高兴，或许他的霉运到了头，开始走运了。
　　慢慢地，天边终于亮了。浓雾中孱弱的太阳，渐渐变得耀眼温暖，放射出金色的光芒。成重抹了把打湿的脸，朦胧的世界再度清晰显现眼底，不知何时，初冬迷雾已如精灵般悄悄溜走。环顾四周，不知不觉地，自己也安全逃出生天了。
　　既已脱困，成重一刻不耽误，按照约定好的，径自西行至河东岸，始终未见甘大哥与荣姐姐踪影。孟门关是军事要塞，必定重兵猛将驻守，他孤身一人，不敢轻易叨扰。于是躲在人迹罕至的衰草荒地，餐风露宿，苦等守望。
　　候了近两月，大地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冰原，干粮吃完后连渔猎都很难。眼瞅着黄河从飘起流凌到完全封冻，可以行车走马，成重却开心不起来，会合之约遥遥无期，他犹豫着要不要先行过河，一时踟躇不决。幸好封冻期足有大约六十日之久，还能容他再摇摆考虑一段时日。
　　形势所迫，留在燕地肯定不可取。是甘大哥他们定下的西渡计划，但万一他们依然陷在牢笼，那自己一人过了河，终究等不到相聚之日，又有什么意思。人人皆有依赖之心，老天却仿佛立意要打掉他这一妄念。倘真个天不遂人愿，缘分尽了，再亲近的人，走散了，天大地大，哪里还能轻易重逢。
　　郁闷中，成重四处闲晃，一日来到一处走势收束狭如壶口的河口。他坐在大石上，望着两岸石壁峭立，垂下大小不一的冰峰倒挂悬崖，彩虹时隐时现，游移其间，七彩与晶莹相映衬，令人不由叹喟造化之神奇。成重展颜笑了笑，忽的眼前一亮，看见一只白色狐狸，悄悄摸摸地，从高出两岸的黄河冰桥上跑了过去。
　　“好漂亮的白狐，说不准是个成了精的狐仙。”成重畅想着，蓦地福至心灵，想起在信阳时，那位姓尤的好心大伯的临终善言——“去河西”，莫非，指的就是从这渡黄河去西岸？
　　心念既动，成重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追寻着狐仙踩下的足迹，从连接两岸的天然冰桥上徐徐通过。
　　一水分南北，中原气自全。云山连晋壤，烟树入秦川。
　　时近年关新旧更替之交，这一去河西，万象始更新，成重也真正开启了他一生无休无止的征程。

作者有话说

　　注：黄河封冻期据统计，始于12月10—12月20日，止于翌年2月20—25日，一般50—70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