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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青骨不屈 ...
察言观色是做手下的必备技能。上面一举手,一投足,下面自然心领神会。阮玲珑不过一个眼色,薛工头立马跳出来,将刚点名的矿料损耗巨大的锅,直接甩到了铸剑室的头上,定罪曰:挥霍无度。
“欲求传世臻品,自得眼光高绝,精益求精。能成一代宗师的,哪个不是成山成海的残料废品垒堆出来的?铸兵坊再穷,却还养得起天下第一铸剑师。”阮玲珑似笑非笑,宽慰欧素荣:“姐姐勿忧,如此浅显的道理,小妹还是省事的。”
欧素荣僵硬地扯了下嘴角,愠目斜睨那向来爱偷奸耍滑的薛工头。
阮玲珑说:“贱妾久慕欧大师之名,如不得见,岂不是身入宝山空手而归。大师既然抽不出空屈驾,那更好,作为晚辈,本该由我亲自上门请教才是。请欧姐姐先行回去通传一声,就说故人来访。后进子辈、不肖之徒稍后将登门拜访,妄求拨冗赐见。”
欧素荣眉头微皱,点了下头,单指一拎成重后领掉转方向,成重会意,两人同步不告离去。阮贾柒欲行喝止,阮玲珑却摇头以示不必节外生枝。
出了别院,欧素荣忽问道:“觉得这个印记丑吗?”眸光一丢,所指自然是那小臂上的火烙印。
成重深思之后才回答:“没想过。”
“男孩子身上没几条疤,哪能长成男子汉大丈夫。”欧素荣大手一扬,“别理她。小家子气。”此刻她心急如焚,没心思多谈,几乎是连走带跑地往回赶,到达铸剑室时已气喘吁吁。
除了烧火工,其他人都放出去瞧热闹了,铸剑室内空荡荡的,死气沉沉,只听见炉火燃烧的噼啪作响声。
两人来回穿梭,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人,依旧遍寻不获。
站在主剑室中央,欧素荣怔忡了会儿,叹气苦笑:“感觉很不妙……小重,或许……让你说中了。真不敢相信,也不希望是我低估了人心险恶……上次我还大言不惭地劝你放开怀抱,多些宽容,太讽刺了!算我白说!”
她初识阮玲珑就是在铸兵坊,第一印象便是遭逢不幸、陷入泥淖的纤弱孤女,纵然性子有些阴骘戾气,无非是郁郁不得志下的一点口不应心,嘴巴逞能。小白花的可怜样,一叶障目,蒙蔽她至今,现在才见识到了阮玲珑的睚眦必报和手段面目,只能认栽,怪自己识人不善。欧素荣行事干脆利落,爱憎分明,一旦认定某人不值得相交,就果断丢开,从此不再放在眼里。
成重突然猛拉她袖角,喊道:“欧伯伯回来了!”
欧素荣又惊又喜,迎上刚进门的欧工,忍不住埋怨:“爹!都火烧眉毛了,你去哪儿闲逛了?”
欧工懵然不知。欧素荣还没来得及叙述前情,那边蔺侯十六夫人的大驾已紧跟着追上门来,显然打算趁热打铁,不容对手有片刻喘息之机。
大师一般都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上面来人了,甫一照面,欧工不说打个招呼,连眼皮都没拨动一下。
阮玲珑更不介意,打断薛工头殷勤地介绍,兴致勃勃道:“欧师傅,打小就是听您的传说长大的,今日小女子得见大师金面,亦乃三生有幸,夕死无憾。”
欧工一脸木然如古井无波。
“如欧公这般地位的当世巨擘,国之瑰宝,凡铸剑者,谁不渴求一会?”
人群里突然高亮的一嗓子,欧素荣听见顿时脸色大变。就连欧工,终于也有了反应,失焦涣散的瞳孔重新汇聚起来,折射出凝重而深郁的神思。
声音的主人越众而出,是个刚过而立之龄的中年男子,青布包头,气度沉稳。
阮玲珑微笑:“故人回归,毋庸再费唇舌介绍了吧。”
阮贾柒代为介绍:“这是夫人诚心寻访,重金礼聘的首席铸剑师,关山关大师。”
欧素荣一惊,颤声叫道:“大,大师兄……”
“哎。”中年男子轻轻应了声,“师妹,几年未见,都是个大姑娘了。”关山认了师妹,却独独无视了最该叩拜问候的师父。
欧素荣担心地瞥了眼父亲,昂起头,一把拉过成重,说:“是的,数年不见,人事全非。这是父亲刚收的关门弟子,叫成重。小重,叫大师兄。”
阮玲珑的目光敏锐地扫射过来。
成重犹豫着,征询地在这父女俩之间望来望去。他啥时候成了关门弟子?
欧工一言不发,似是默许。
借着欧素荣在背后一推之力,成重拱手弯腰,冲关山行了大大的一个礼。
“小师弟客气了。”关山和蔼地扶住他,笑着自我打趣:“一班师兄弟里,大师兄是最不争气的,早早被师父赶出了门,师徒名分虽在,放逐之人,哪有脸面受师弟这一拜。”
阮玲珑笑道:“大师何必过谦。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更比一代强。前有铜兵领数百年之风骚,莫与争锋,然而巅峰之后,却挡不住盛极而衰。不过三代之后,再看今日的铸兵坊,早已是铁器之天下,哪里可见铜兵之身影?识时务者为俊杰。如关大师这般精益求精,进为钢兵,有炼至百辟者,更迥非铜兵可能抵敌矣。强胜弱汰,自然天理。固步自封,自取灭亡。”
铸剑室封印了几年的禁忌话题,一经挑明,格外鼓荡人心,振聋发聩。
平心而论,成重纵然不喜此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兵器这种物什是最做不得假的,铁胜铜,钢胜铁,交手一瞬,弱者一触即溃,输赢立见分晓。
可话说得越真越在理,便越赤裸裸地将固守铜剑的欧工架在火上烤。
欧素荣怒了,问:“谁自取灭亡?”
阮玲珑笑了,说:“自然是铸兵坊。乱世争霸,征战在即,列国各个演兵练武,精研自强之法,修炼制胜绝招,兵甲之利,更是重中之重。咱们霍邑铸兵坊若在这方面落于人后,便是自取灭亡。”
“这么多年不曾落后,怎地阮夫人一驾临,铸兵坊就要灭亡了?”欧素荣护父心切,开始口不择言地挖苦还击。
此时占尽上风的阮玲珑,反倒罕见地善解人意,语重心长:“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铸兵坊的祸根早就埋下了,表面兴隆如昨,实则危机重重。如今已至铁兵全盛时代,武器是战场上的快消品,一场战斗下来,损耗非常大,需即时补充。既要快,量又大,非全力以赴激发出铸兵坊所有的战力潜能,绝不能应付下来。关键时刻,领头的仍在拖后腿,还谈什么其他?唯死而已。”
欧素荣点点头:“明白了,侯爷这是河没过,先拆桥。”
阮玲珑摇摇头:“欧姐姐言重了。侯爷是为欧公设想,欧公年高德劭,众望所归,勉强他老人家背弃一生之理念,改弦更张,殊为不忍。既如此,素闻欧公淡泊名利,不求闻达,想必也愿意为国选材育能,甘心退位让贤。”
阮贾柒抢着附和:“夫人也是为欧公着想。欧公贵为国师,地位尊崇,代表的是一国之门面,实不必再亲临铸兵坊一线,炉前灰头土脸的活,尽可都丢给下面人去做。”
这叔侄俩讲的话一个比一个漂亮,可场面依旧十分之难看。话赶话至此,似乎也由不得欧工说个“不”字了。在场每一双眼睛都注视着他,等着他的回答。欧工嘴唇微张,猜不准到底要说什么,一个声音匆匆挤进来打断了他。
“且慢。”
是适才缺席别馆集会,现下才姗姗来迟的今日当值工头,季间谋。
季间谋向阮玲珑施了礼,微喘着说:“夫人钧鉴,欧公于我燕国,何止是门面?夫人可知,过去,质地精良的宝剑大多出自南方,如吴、越、楚、巴蜀等地,何曾有过三晋之名号?天幸赐一欧公于我国,他本是闽越人,背井离乡,举家北迁至此,而后一生埋首于铸剑室,苦心经营,从无二志。是欧公凭一己之力,一举打响了霍邑铸兵坊的名头,成就了几十年的天下第一。有他在一日,就撑起了燕国独立于世的脊梁,和傲视群雄的权仗。”
“季叔……”欧素荣眼眶噙着热泪,一时无法自已。
成重一边动容感叹,一边暗吃一惊,原来荣姐姐一家和自己还是祖籍同乡。
饶是季间谋讲得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归有人是没法感同身受,始终无动于衷的。
阮玲珑沉下脸:“来得早不如来的巧。多谢季工头提点,欧公有多重要,毋庸多言,此间也没有人敢对其不敬。妾身早已说过,欧公一代铸剑宗师,兵器之道比你我更明哲洞达。只要愿意配合,改弦更张……”
“不行。”出乎意料地,阮玲珑口风刚被磨得略有松动,一直沉默的欧工忽地出了声,断然拒绝了这份提议。
众人目瞪口呆中,欧工一指那位大弟子关山,问:“真学会了炼钢兵?”
关山垂手而立,恭敬答道:“是。”
“好,那就试试,钢是不是一定强过铜。”
说话的语气不咸不淡,听见的却都觉得他疯了。钢与铜较量,这结果还需要试吗?
“谢师父成全。”关山愣了愣,直接俯身一拜,终于叫了声“师父”。
“铸兵坊乃是军事重地,军中无戏言,两位欲比试,何不立下军令状。”阴测测地,阮贾柒冷不丁冒出一句。
阮玲珑表示赞同,当即命人取纸笔来誊录。
欧素荣怒火中烧,气得颤抖着手指向阮家俩人,他们这一手已是存了杀心,不逼死父亲绝不罢休了。
季间谋安抚住素荣,试图劝阻:“师徒小比,不用如此大动干戈,不必如此。”
阮玲珑一示意,薛工头跳出来表态:“不止是师徒小比。事关铸兵坊未来的走向,当然是大事。要立军令状,我愿为关师傅作保。季兄弟,你一定是站在欧公那头了。”
“好。”又是欧工满口答应,把身边人都给吓懵住了。
欧工仿佛放下了多年的包袱,挣开压抑束缚,整个人泛出活味来,完全通透明彻了。
多年夙愿,一朝得偿,关山自然是不会放过这夺得天下第一的天赐良机,稍作迟疑,也同意了。
如同鬼附身一般,谁也拦不住欧工作死地去签下一份几乎必输的军令状:“半年为限,各铸一柄新剑,试剑交锋,胜者执掌剑坊,输者人头奉上。”不经公推议论,阮玲珑又擅自加上一句:“联名作保者连坐同罚。”
至此阮家叔侄的计划才算是彻底揭晓兼完美呈现出来:收拢安分可用的马前卒,踢走不听话的绊脚石,铸兵坊自然就改姓“阮”了。
为了奠定胜局,阮贾柒为关山送上了西域进来的精钢原料,铸剑室的工徒也全都抽走给关山打下手,总之从边边角角的各细微处一齐打压,让欧工独立无援,孤军奋战,最好能不战自溃。
一切布置妥当,阮玲珑又再三叮咛“心腹”来福,让他盯紧刚认下的师父,防备其偷奸耍赖,才施施然离去。
欧素荣哪里遇过这种事,隐约听见阮玲珑走前对关山轻声笑语“老而不死是为贼,合该给后生让路了”,憋闷躁烈得就要爆炸了。季间谋还硬是要求她沉住气,别妄动,真到不测之时,他自有计较。欧素荣勉强答应了,送走季叔,才彻底爆发,吼道:“杀千刀的小人,阴人害人最拿手,什么东西,无师自通啊……”
“出去!”欧工喝道,“半年之内,不许踏入剑坊一步!”
欧素荣呆住,长这么大,父亲从未对她说过重话,这是怎么了……她难以置信,渐渐委屈巴巴地望着父亲,双唇哆嗦着一翕一张,对峙许久,终究拗不过执拗的老顽固,退步回去。
成重默默跟到门口,欧素荣没奈何之下,只得嘱托他代为照顾好父亲。成重忍不住问:“姐,为什么不试着再劝劝伯伯,其实,那女的说的有些道理……”
“有什么道理?!”欧素荣厉声喝问。
成重深怕她恼怒厌烦,不敢再说,讷讷道:“……我,我错了……荣姐姐放心,我不会听她的瞎话,监视伯父的……”
欧素荣根本不在意那些无聊的挑拨,拍拍他的肩膀,蓦地想起什么,转身快步离开,边走边按脑门:“都气晕了,干嘛不直接找大师兄商量……”
成重送走她,回到冷清无比的剑室。夕阳余晖照进曾经门庭若市、喧嚣多时的兵坊圣地,只剩下一老一少两道单薄斜长的暗影,茕茕孑立,对影相吊。
欧工独自坐在炉前,眼底幽深,映出两团清晰的跳跃火焰,似乎是在死盯着炉火,又好像只是放空沉思。
成重一面陪着,一面一肩挑起了烧火工的活。日头落下,晚饭已经只送两人份了,成重见欧工杵在那儿仍没有挪窝的迹象,开始自言自语:“《考工记》记载,金有六齐。六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钟鼎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斧斤之齐;四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戈戟之齐;三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大刃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二,谓之杀矢之齐;金锡半,谓之鉴燧之齐。剑器,即在大刃之内。”
凡铸兵师,首学就是选材合金之术,这段入门口诀,人人倒背如流。
久违的初阶段论剑书著述,终于唤回了离体飘荡的魂魄,欧工身子一晃,难得抛掷给他一个眼神。
“这就是个圈套。”成重说,“稍微懂行的都知道,不管铜、铁、钢兵器,其内质都是合金,每个铸刃师都有自己擅长的合金配方,这是最大的独门奥妙。内行普遍的常识,却要强行区分成单一的铜、铁剑,根本是故意混淆了来设陷阱。伯父,你不能上这个当……”
“住口。”欧工又失望又疲惫,不耐烦道:“有杂念的,趁早滚出去。”
成重接连受到呵斥,不被理解,难过得很想躲开。可只走出几步,就记起荣姐姐的托付不能辜负,马上回来继续做个闷头干活的烧火工。
于是日复一日,成重安静得恍如隐身,欧工则要么在炉前失神枯坐,了无生气,要么突然抱头暴走,狠狠揪自己的须发,直到痛苦得嗷嗷乱叫。
每日晚饭后,成重会走出剑室,向欧素荣详述其父状况。欧工是九头牛也拉不住的臭脾气,一心要取代师父地位的关山自然也是难劝回头,解不开的死结,令欧素荣备受打击,一日比一日消沉下去。
六月十八这一天,欧素荣突然神采大振,格外开怀高兴,提着一盏红灯笼,说要带成重去观赏仲夏夜最迷人柔美的风景。走进兵坊附近的大烟山树林,灯笼微弱的暖色,衬得欧素荣愈发唇红齿白,容光焕发,显然她今天特意装扮过。
“看!”欧素荣遽然刹住脚。
应声望去,只见浓密苍翠的绿影里,无数只流萤在空中轻舞飞扬,那一闪一灭的点点冷光,犹如一盏盏神秘莫测的明灯,点亮了整个夜空。
两人在一截断木上坐下,静静赏着如斯美景。渐渐的,成群的萤火虫聚集过来,几乎贴身环绕着肆意飞舞。两人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这些绿野精灵。
许久,成重忽地发问:“荣姐姐在等人?”
饶是轻轻的一口气,也瞬间惊散了一众流萤。
欧素荣微笑着站起身,说:“他来了。”话落,冲进了缀满点点耀夜冷光的朦胧幕布里。
成重坐看她与一高大男子相会,夜色萤光里,总也看不真切,莫名怅然。
过了好一会儿,那二人才缓缓走了回来。一股奇香弥漫,欧素荣手中多了一束洁白细小的橘花。
“成重!”
“甘霖大哥!”
“你们认识?”欧素荣大为惊奇。
时隔大半年的重逢,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又听到凌厉若春雷的嗓门,成重既惊且喜,简直要跳起来狂欢乱舞一番才好,胸口倏地涨得鼓鼓的,早放起了烟花。
甘霖笑眯眯地讲起与结识成重的故事,欧素荣也略述了近来的因缘际会。
成重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望着交谈默契的二人,只能在心里大呼大喊。天啊,荣姐姐和甘大哥,离家之后对他最好的两个恩人,他最喜欢的两个人居然在一起了,他太开心了!
“送你的弓箭呢?有坚持好好练习吗?”甘霖开始盘查功课。
成重羞惭地低下头:“没,没……”
甘霖指指他,意思待会儿再找他算账,转身对欧素荣道:“素荣,咱俩定下的约,我可一天不敢差。”
欧素荣含羞“嗯”了声,说:“要紧是对季工头有个交代。是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你作保,放你离去一年。事都办好了吗?”
甘霖颔首,仰天长吁,道:“真不敢相信,分别至今,才整一年,简直像过了小半辈子,中间际遇良多,还在南梁交了小重这个小朋友……许久不见,成大小伙子了!”
甘霖夸张地调侃,熟稔得毫不见外,成重鼻子一酸,顿时百般思绪涌上心头。“多亏了荣姐姐,不然甘大哥都认不出我……”他磕磕绊绊地述说着自己的经历,和对二人的衷心感激。可以说,没有他们的慷慨援手,一个救命,一个救心,他不光没命走到这里,活着也堕落成一滩烂泥,自轻自贱,任人践踏。
“看来,成小弟是真经受不少事。”甘霖感叹。
“是,但小重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欧素荣眼神爱惜,发自内心的赞赏。
甘霖呵呵笑道:“是啊,不声不响的,做了好大事。”
“什么?”欧素荣疑惑不解。
甘霖指了指嘴巴,成重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说口音。也只有曾与他聊过天的甘大哥,才能一照面就拆穿他的小心思。成重脸色一红,支吾道:“我是从南边天仓出来的,有些乡音……最近刚改的……”
其实这也难怪,在信阳时,他就只因一句南方口音而获罪,差点被拜水教烧死。如此惨痛的教训在前,他当然得留心不在同一个坑里栽第二次,因此装哑巴期间就有留心倾听左右口音,暗自模仿练习。
欧素荣诧异道:“你是闽越人!我家也是祖籍龙泉,不过早几十年就逃出来了。”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眉头一皱,说:“为姐的虚长十岁,该说道说道你。不管旁人怎么看待家乡,首先你自己就不该忘本。”
成重耷拉着脑袋乖乖听训,奄奄的活像一只没毛鹌鹑。
“欧女侠说的是,小重,你得好好反省。”甘霖打起哈哈,意思差不多得了。
欧素荣白他一眼,禁不住叹息:“小重的心思是真重。”
成重一惊抬头,眼睛眨巴眨巴,有些瑟缩。
甘霖笑道:“你还不了解你荣姐姐,不世出的女侠客,最爱扶助弱小。当年我有意混入兵坊为奴,向欧大师求剑,也是大姐头施以援手,方才如愿。别怕,装弱扮小撒个娇,什么要求都答应你,什么错也都原谅你!”
成重脸若滴血,原谅他面嫩皮薄,这个娇是怎么也撒不出的。
“没正形。”欧素荣嗔笑着狠狠锤了甘霖一下。
后话按下不提,迫在眉睫的内忧外患便又浮了上来。
甘霖听明白两人的焦虑,沉吟片刻,笑了起来:“铜兵难敌钢刃,你觉得伯父他真的看不透?明知是死,为什么还要冲上去?素荣,小重,你们想过没有,伯父是何深意。有些事,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甚至生死以赴。”
旁观者清,甘霖一席话,令当局者迷的两人镇静下来,陷入深思。
夜深了,三人相携回铸兵坊。尽管早过了门禁,但守门兵将见了甘霖俱个大喜,不问晚归缘由,直接大开门户请人进去。而甘霖归来的消息,自是不胫而走,很快引起工坊不小的骚动。欧素荣让成重先回,自己则陪着甘霖去见工头报到。
回到铸剑室已是深宵,成重太过亢奋,半点睡意也无。直到那与离开时分毫不差的如山背影映入眼帘,强拉他回现实,心神才渐渐冷却安定。
之前,成重天黑后就休息了,并不知,欧工竟是整宿整宿的不睡,俨然成为常态。经甘大哥提醒,成重开始好奇探究,他这般自我折磨,自我虐待,到底在苦思冥想什么?难道是在想让铜剑锋利过钢刃的法子?这种违背自然天理的事,怕是神仙来了也没辙,何况区区凡人。
既然不困,成重开启封住的炉门,加炭鼓风,重新烧旺炉火。
或许是凌晨时分脑子不太清醒,一直对他不理不睬的欧工骤然开了口:“倘若由你做主,你想铸出什么样的剑?”
成重出了会儿神,缓缓摇头。
欧工长长太息一声,却驱不散无边的孤寂寥落,喃喃自语:“铸了一辈子剑,这几年细想来,能留世的竟似只有三把,许是大限将至,第五把,何处寻……”
过了良久,成重才说:“究其本质,剑是杀人的凶器 。”
“对。”欧工陡然精神一振,双目炯炯,亮得可怕,“杀神之剑,嗜血纵横沙场,伏尸百万,所向披靡。”
成重脸色转青白,说:“剑可杀人,也可救人。”
欧工轻笑:“仁义之剑,坐镇堂堂之师,天下景从,万民归心。”
成重闭嘴不再说话,欧工却自发接了下去:“还有第三把剑,挚情之剑,情之至血凝之,生则同袍,死则同穴。第四把剑,复仇之剑,刺客以身饲之,雷霆一击,伤人伤己。”
“那第五把是什么剑?”成重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第五把……”第五把剑,欧工他是寻寻觅觅多年,值此万籁俱寂的无人深夜,灵台清明至极,循循回溯往昔,一刹那间妄念俱灭,有所顿悟。“谁也不为,不杀,不救,无爱,无恨,只为自己,与天比高,铸一把不朽之剑。”
肉体凡胎,却欲与不老天相斗,这是何等壮阔磊落的豪情壮志。
“每一把剑出世,都要经过烈火焚烧,千锤百炼,没有什么不同。”欧工双手捧出从龙泉带出来,留藏至今的一块五金之英,珍而重之投入熔炉,面带微笑热望着,“不同的,只有剑身里凝注的铸剑师精魂,我的剑,就叫‘青骨’吧。”
注:文中参考“《考工记》记载,金有六齐。六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钟鼎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斧斤之齐……”,其中“金”指青铜,即铜锡合金,“锡”也包括锡与铅两种原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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